第一章:玉润冰清(1)
    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薄如蚕丝,带着料峭寒意,覆盖了整个玲珑镇。“铿锵”“铿锵”的雕凿声,断断续续,随着旋舞的雪花,轻盈地飘向远处。

    天色已渐渐偏黑,老石匠常坤摩挲了几下手中的厚厚的老茧,望着空无一人的长巷,缓缓叹了一口气。去邻镇交货的两个儿子到现在还没有回家,让人不禁提心吊胆。

    “砰”一声,后院似乎有什么重物掉落下来。常坤循着声响,小心地迈开步子,在滑腻的石路上前进。

    “哥,不要再雕观音了,你都雕了多少观音了,难道还不明白,现在兵荒马乱的,谁还有心思拜观音?”

    “玉嵘,我知道你心思敏捷,手艺精湛,但是爹早就说过,我是长子,那块家传古玉将来是要传给我的,我不会让你拿去随意雕琢的……”

    两个儿子熟悉的声音低沉浑厚,随着清冷的北风如蚁噬一般咬痛了常坤的耳朵。

    “哥,别的我都可以让你,惟独这件事情,我不会让你。爹也说过,谁的手艺好,就把家传的古玉传给谁……”

    “玉嵘,”长子常玉峥的语气中顿时升起了几分怒意,“你不会为了一块石头,撇弃了手足之情吧?”

    “哥,不是我不仁不义,”常玉嵘用不容质疑的语气说道,“你看看那些富商地主表面行善积德,背后却做着鱼肉百姓的事情,有几人能够真正为百姓着想的?你就是雕了再多的观音,百姓还是要挨饿受冻的,光拜观音是救不了人的,想过好日子,只有靠自己!”

    “你在逼我?” 常玉峥提高了声音,斥道,“玉嵘,算我白疼你了!如果你还要和我争执下去,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兄弟!”

    “哥,我想过了,等爹百年之后,就算你不再拿我当兄弟,我也一定要得到这块玉石,不让你再雕那些死气沉沉的观音了……”

    “砰”又是一声,然后是一片撕扯滚打的声音,两兄弟急促的呼喊声如刀魄,割破了常坤的喉咙。

    “逆子!”常坤紧紧捂住胸口,踢开了虚掩的柴房门。

    “爹!”

    此刻,常玉峥正挥拳砸向自己的弟弟。鼻青脸肿的常玉嵘,拼命挣脱出来,正欲反击。

    常坤忽然感到喉咙中一阵难闻的血腥之气涌了上来。没料到,亲生儿子竟然在自己有生之年就开始争夺家传宝玉,甚至不顾伦常,大打出手。

    气喘吁吁的两兄弟看到父亲脸上先是愤怒,转而苍白,举起的双手都在那一瞬间落下。

    “你们……真是我的好儿子,为了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竟然……诅咒自己的爹早点死……”常坤捶了捶胸口,咳嗽了几声,满脸都是泪水,“你们身上的血液是我给的,你们谋生的本领是我教的……还有……你们到底懂不懂?雕玉和做人的道理一样,做不好人,就永远也不会成为出色的雕玉师傅……”

    “爹,”常玉嵘放开兄长,爬到常坤脚下,哭泣着,“那古玉并不在铁皮柜中,难道你已经把他交给大哥了?”

    “什么?”常玉峥粗黑的眉头一扬,惊愕地看着兄弟和父亲,“那古玉已经不在了?”

    “你!你们……”常坤胸中一阵绞痛,指着两兄弟的手臂渐渐垂了下来,无数的星花过后,便看到绵绵不绝的黑幕铺天盖地而来。

    在混沌来临之前,常坤只觉得懊悔。懊悔没有听死去妻子的话,先教他们做人的道理,如今,果然闹出手足相争的丑事来。

    薄雪挂在枯枝上,借着昏黄的灯光,在黑夜中闪闪发亮。

    常家兄弟早已醒悟,是自己的偏执害了父亲。于是痛哭流涕,毁不该当初,但为时已晚。很块,玲珑镇常家便是灯火通明,喧嚣一片。

    闻讯纷踏而来的常家族人慌乱地将常坤抬到担架上,欲去临镇找唯一的老大夫诊治。

    “慢着!”细腻清脆的声音如一缕暖风,在冰雪中融入了几许温情。只见从人流中挤进一位裹着雪氅的女子。

    那女子高贵的裘皮领上虽然沾染了几分尘土,漆黑的头发有些微许凌乱,但举手投足却不乏大家闺秀的矜持。她裘皮领下隐约露出淡紫色的旗袍裹边,那双灵透的眼眸如一汪潭水,幽深沉敛,不带一丝慌乱。

    她轻身上前,探看了几下常坤的病情,皱着美丽的弯月眉,说道:“你们如果不想要他的命,就赶快放下他!”

    常玉峥兄弟正懊悔,恨不得用自己的命去换父亲的安康。听到这话,便挥手示意众人停下。

    “轻轻放开他,解开前胸的衣扣……去拿水来……”那女子的背影窈窕婀娜,音如流泉,摄魂的眼神将众人的视线收为一簇。

    众人如中了邪一般,听她指挥。

    常玉峥怔怔地看着她,似乎忘记了父亲还生死未卜,也似乎忘记了询问这个陌生女人的来历,鬼使神差般也将视线凝在她身上。

    那女子的眼神忽然变得凌厉起来,带着对兄弟两人的谴责,让兄弟两人感到无地自容。

    “水来了……”不知什么时候,常玉嵘已端来一碗清水。

    她瞥了常玉嵘一眼,愠道:“难道看不到病人自己不能吃药吗?快去拿勺来……”

    “勺?”兄弟两个面面相觑,家中从来没有那样细腻温婉的器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