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桂殿兰宫（4）
石宝瓒真是走了狗屎运。初选“留牌子”，复选又“留牌子”，到后日再选竟然又“留牌子”，石宝瓒心里的美可想而知。她知道这是皇上金玉良言的缘故，于是一次次阅选她都受照顾。
这天夜里石家大开筵席。
石太太的娘家马桑格家也派了不少仆妇前来恭贺。
石宝瓒和舅妈们欢声笑语。
京城的曹家人也赶来祝贺，并说已经派人到江宁去了，马夫人指定也会派人来恭贺的。
石太太更高兴。
中选的第四日，石宝瓒坐油壁车入宫。
她姑妈静嫔还未去拜访，因此在入宫前先要去探望静嫔。
寿安宫在紫禁城西北角上。明朝时称咸熙宫。当年圣祖皇帝两废太子，就是把胤礽囚禁在这寿安宫。但石宝瓒坐在油壁车里经过夹道，看到的是一派光华灿烂，自然不知晓这些前朝之事。高高的琉璃门威严耸立，上悬“寿安宫”三字匾额。两边是楠木錾刻的对联：
兰殿颐和尊备养
萱庭集庆寿延禧
石宝瓒念了一遍，便跟随宫女进了琉璃门。
寿安宫有三重宫院。
第一重为春禧殿。
第二重是寿安殿。
第三重为萱寿堂。
静嫔早就带领一群宫女在门口迎接了。
石宝瓒虽多年没有见过静嫔，但此时还是能一眼认出来，不由眼睛一酸，哭着跑上前去跪拜道：“姑妈——”
静嫔也觉得格外酸楚，忙搂住宝瓒道：“好孩子——”
两人抱头哭了一阵。
静嫔给石宝瓒擦了泪道：“你这个傻孩子，到底还是来了这里……”
石宝瓒忙擦干净了泪，后退一步跪下叩首道：“奴婢石宝瓒，叩见娘娘，恭祝娘娘万吉金安！”
静嫔忙拉起宝瓒道：“好孩子，快快请起！”
这时候石太太趋前一步道：“拜见娘娘，恭祝娘娘吉祥！”
静嫔眼角又湿了，搀扶起石太太道：“嫂子快快请起……”话未完又哭了。
石太太欣慰地道：“娘娘，今日大喜，何必哭泣？”
静嫔忙擦了泪道：“嫂子说得是，今日宝瓒入宫，的确是大喜之事，宝瓒，嫂子，快快进正殿里歇息。”
一时王嫔和三位江南来的陈氏妃嫔也过来，宝瓒和石太太宝缀等人都拜见了。
众人簇拥着朝大殿走去。
………………
月亮爬上了树梢。
寿安宫沉落在一派寂静里。
灯笼影影绰绰，照着柱子一派通红。
萱寿堂里点着高高的蜡烛。
不时有宫女过来剪剪灯花，或擦去蜡油。
一壶大佛龙井已经喝了三泡，静嫔还意犹未尽，此时又端起茶来道：“我知道哥哥去世地早，嫂子这些年把两位侄女拉扯起来很不容易……”
石太太笑道：“这也是每个人的缘法，认命罢了。像我们要是跟娘娘这样尊贵，还盼不来哩！”
静嫔苦笑笑，摇了摇头：“嫂子，我是黄柏木做磬锤子——外头体面里头苦罢了！你没有那个体会，自然也不相信！”
石太太笑道：“娘娘别怪我说话不中听，依我看这样就很好！倘若说各人心里的苦楚，在这深宫大院里，还不知有多少人苦哩！”她谨慎地朝外看看，“那陈娘娘并未生下一男半女，以后才是真苦哩！”
静嫔心里安慰了些，笑道：“你说得对。如今我们在这里，也是得陇而望蜀罢了！对了，来人！”
很快一个宫女进来：“娘娘有什么吩咐？”
“你去贵妃那里瞧瞧，看看我的祈儿在做什么，倘若无事的话把他叫来，就说咱们家来亲戚了。”
“是。”
宫女答应一声出去。
石太太笑道：“我说什么来着，到底是还是娘娘有福气，待小皇子成人后，指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娘娘还愁什么？”
静嫔笑道：“嫂子说得对，我不愁了。嫂子，你喝茶！”
原来静嫔之子名叫允祈，乃是康熙皇帝的第二十二个皇子，生于康熙五十二年十一月，比石宝瓒还大一岁。因静嫔出身低微，允祈出生后就被送到宣妃博尔济吉特氏那里去抚育，虽说母子并不常见面，但所幸感情很好，这是令静嫔感到欣慰者。宫女很快领了允祈过来，静嫔都一一给允祈介绍了，那允祈亦很客气，如今见有母亲娘家的一个表妹来到宫中，自是欣喜万分。
夜深了，石太太和宝缀已经回去。独有宝瓒留宿宫中。静嫔和三位陈氏妃嫔还在打牌，石宝瓒便和允祈坐在一边谈天。允祈拍了拍膝盖道：“不瞒妹妹说，我活了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去过外地，不知道何时能有机缘倒外面去走一圈才好。别的地方我不稀罕，唯有这江南是我魂牵梦萦之地。那句诗是怎么说的来着？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南绿如蓝，能不忆江南？”石宝瓒拍手道：“皇阿哥真是好记性，这的确是一首赞美江南的绝妙好词！可此话怎讲呢？像我们这些从小生长在江南的人，倒并没有觉得江南有什么好处的。”
允祈笑道：“这就是人家常说的那句话，隔得远了才能看出它的美。一如今日妹妹来到宫中，也觉得这宫殿是何其壮丽，可在这里住得久了，也不过如此罢了，倒天天让人觉得很沉闷的！”宝瓒点头道：“皇阿哥说得是。不过您别着急，以后定然有机缘出去的。”允祈又拍拍手道：“此番妹妹进宫，真是可喜可贺。早在几日前我就听说皇上要亲临选秀，可万万没想到竟然选中了妹妹，你不知道，这大清国里有多少旗人家的女儿都没有选中哩！”石宝瓒微微红了脸道：“此番我也没想到，不过是托赖皇上洪福罢了。倘若……倘若以后能有机缘服侍皇上，那真是我万幸中之万幸了。”允祈羡慕地看着宝瓒道：“你放心，只要做事勤勉并非难事。”
静嫔虽打着牌，可耳朵无时无刻不在捕捉这边的动静，此时听石宝瓒这样一说，不由疑惑地道：“瓒丫头，你看我真糊涂，此番你入宫待选是从户部报的名还是从内务府会计司报得名？”
宝瓒疑惑地道：“这有什么区别吗姑妈？”
静嫔立即放了牌站起来道：“怎么没有区别？区别可大了去了！咱们倘若从户部报名，是三年选一次。倘若从内务府会计司报得名，就是一年选一次！宝瓒，你给我说，究竟从哪里报的名？”
石宝瓒摇头道：“我……我也不知晓从哪里报的名。反正来到京城后，就有提前约定的催领到家里来，说明白什么时候入宫待选。”
那三位陈氏妃嫔也过来道：“瓒丫头，这可是你的糊涂之处了，怎么连从哪里报的名也不知晓了？”
允祈这时候道：“母亲和三位娘娘说得是。儿子也听说了，当今皇上军务繁忙，本来并没有什么心思出来选秀女的，可终归是祖宗留下来的规矩，不能更改，所以今年就把户部和内务府两处待选的秀女合并在一块选了。儿子还听说，到明年的时候内务府会计司就不必选秀女了。”
静嫔顿时道：“你们听听！”
石宝瓒更为疑惑，说道：“姑妈，皇阿哥，怎么你们越说我越糊涂呢？”
静嫔拉着宝瓒坐下来道：“我的傻孩子，刚才姑妈听你一席话，就觉得此事不对劲儿。你以为如今中了选，就一定是在皇帝身边服侍了？”
石宝瓒更加疑惑，说道：“难道不是吗？”
静嫔苦笑道：“所以说，你真是个糊涂孩子。嫂子也糊涂。咱们都糊涂了！我好好地告诉你，倘若你是从户部报得名，一旦中选了，的确就会留在皇帝身边做妃嫔的，就算不做妃嫔，也会被皇上赐给皇室子弟做福晋。可倘若是从内务府报得名，一旦中选之后就是来宫里做杂役的！”
这天夜里石家大开筵席。
石太太的娘家马桑格家也派了不少仆妇前来恭贺。
石宝瓒和舅妈们欢声笑语。
京城的曹家人也赶来祝贺，并说已经派人到江宁去了，马夫人指定也会派人来恭贺的。
石太太更高兴。
中选的第四日，石宝瓒坐油壁车入宫。
她姑妈静嫔还未去拜访，因此在入宫前先要去探望静嫔。
寿安宫在紫禁城西北角上。明朝时称咸熙宫。当年圣祖皇帝两废太子，就是把胤礽囚禁在这寿安宫。但石宝瓒坐在油壁车里经过夹道，看到的是一派光华灿烂，自然不知晓这些前朝之事。高高的琉璃门威严耸立，上悬“寿安宫”三字匾额。两边是楠木錾刻的对联：
兰殿颐和尊备养
萱庭集庆寿延禧
石宝瓒念了一遍，便跟随宫女进了琉璃门。
寿安宫有三重宫院。
第一重为春禧殿。
第二重是寿安殿。
第三重为萱寿堂。
静嫔早就带领一群宫女在门口迎接了。
石宝瓒虽多年没有见过静嫔，但此时还是能一眼认出来，不由眼睛一酸，哭着跑上前去跪拜道：“姑妈——”
静嫔也觉得格外酸楚，忙搂住宝瓒道：“好孩子——”
两人抱头哭了一阵。
静嫔给石宝瓒擦了泪道：“你这个傻孩子，到底还是来了这里……”
石宝瓒忙擦干净了泪，后退一步跪下叩首道：“奴婢石宝瓒，叩见娘娘，恭祝娘娘万吉金安！”
静嫔忙拉起宝瓒道：“好孩子，快快请起！”
这时候石太太趋前一步道：“拜见娘娘，恭祝娘娘吉祥！”
静嫔眼角又湿了，搀扶起石太太道：“嫂子快快请起……”话未完又哭了。
石太太欣慰地道：“娘娘，今日大喜，何必哭泣？”
静嫔忙擦了泪道：“嫂子说得是，今日宝瓒入宫，的确是大喜之事，宝瓒，嫂子，快快进正殿里歇息。”
一时王嫔和三位江南来的陈氏妃嫔也过来，宝瓒和石太太宝缀等人都拜见了。
众人簇拥着朝大殿走去。
………………
月亮爬上了树梢。
寿安宫沉落在一派寂静里。
灯笼影影绰绰，照着柱子一派通红。
萱寿堂里点着高高的蜡烛。
不时有宫女过来剪剪灯花，或擦去蜡油。
一壶大佛龙井已经喝了三泡，静嫔还意犹未尽，此时又端起茶来道：“我知道哥哥去世地早，嫂子这些年把两位侄女拉扯起来很不容易……”
石太太笑道：“这也是每个人的缘法，认命罢了。像我们要是跟娘娘这样尊贵，还盼不来哩！”
静嫔苦笑笑，摇了摇头：“嫂子，我是黄柏木做磬锤子——外头体面里头苦罢了！你没有那个体会，自然也不相信！”
石太太笑道：“娘娘别怪我说话不中听，依我看这样就很好！倘若说各人心里的苦楚，在这深宫大院里，还不知有多少人苦哩！”她谨慎地朝外看看，“那陈娘娘并未生下一男半女，以后才是真苦哩！”
静嫔心里安慰了些，笑道：“你说得对。如今我们在这里，也是得陇而望蜀罢了！对了，来人！”
很快一个宫女进来：“娘娘有什么吩咐？”
“你去贵妃那里瞧瞧，看看我的祈儿在做什么，倘若无事的话把他叫来，就说咱们家来亲戚了。”
“是。”
宫女答应一声出去。
石太太笑道：“我说什么来着，到底是还是娘娘有福气，待小皇子成人后，指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娘娘还愁什么？”
静嫔笑道：“嫂子说得对，我不愁了。嫂子，你喝茶！”
原来静嫔之子名叫允祈，乃是康熙皇帝的第二十二个皇子，生于康熙五十二年十一月，比石宝瓒还大一岁。因静嫔出身低微，允祈出生后就被送到宣妃博尔济吉特氏那里去抚育，虽说母子并不常见面，但所幸感情很好，这是令静嫔感到欣慰者。宫女很快领了允祈过来，静嫔都一一给允祈介绍了，那允祈亦很客气，如今见有母亲娘家的一个表妹来到宫中，自是欣喜万分。
夜深了，石太太和宝缀已经回去。独有宝瓒留宿宫中。静嫔和三位陈氏妃嫔还在打牌，石宝瓒便和允祈坐在一边谈天。允祈拍了拍膝盖道：“不瞒妹妹说，我活了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去过外地，不知道何时能有机缘倒外面去走一圈才好。别的地方我不稀罕，唯有这江南是我魂牵梦萦之地。那句诗是怎么说的来着？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南绿如蓝，能不忆江南？”石宝瓒拍手道：“皇阿哥真是好记性，这的确是一首赞美江南的绝妙好词！可此话怎讲呢？像我们这些从小生长在江南的人，倒并没有觉得江南有什么好处的。”
允祈笑道：“这就是人家常说的那句话，隔得远了才能看出它的美。一如今日妹妹来到宫中，也觉得这宫殿是何其壮丽，可在这里住得久了，也不过如此罢了，倒天天让人觉得很沉闷的！”宝瓒点头道：“皇阿哥说得是。不过您别着急，以后定然有机缘出去的。”允祈又拍拍手道：“此番妹妹进宫，真是可喜可贺。早在几日前我就听说皇上要亲临选秀，可万万没想到竟然选中了妹妹，你不知道，这大清国里有多少旗人家的女儿都没有选中哩！”石宝瓒微微红了脸道：“此番我也没想到，不过是托赖皇上洪福罢了。倘若……倘若以后能有机缘服侍皇上，那真是我万幸中之万幸了。”允祈羡慕地看着宝瓒道：“你放心，只要做事勤勉并非难事。”
静嫔虽打着牌，可耳朵无时无刻不在捕捉这边的动静，此时听石宝瓒这样一说，不由疑惑地道：“瓒丫头，你看我真糊涂，此番你入宫待选是从户部报的名还是从内务府会计司报得名？”
宝瓒疑惑地道：“这有什么区别吗姑妈？”
静嫔立即放了牌站起来道：“怎么没有区别？区别可大了去了！咱们倘若从户部报名，是三年选一次。倘若从内务府会计司报得名，就是一年选一次！宝瓒，你给我说，究竟从哪里报的名？”
石宝瓒摇头道：“我……我也不知晓从哪里报的名。反正来到京城后，就有提前约定的催领到家里来，说明白什么时候入宫待选。”
那三位陈氏妃嫔也过来道：“瓒丫头，这可是你的糊涂之处了，怎么连从哪里报的名也不知晓了？”
允祈这时候道：“母亲和三位娘娘说得是。儿子也听说了，当今皇上军务繁忙，本来并没有什么心思出来选秀女的，可终归是祖宗留下来的规矩，不能更改，所以今年就把户部和内务府两处待选的秀女合并在一块选了。儿子还听说，到明年的时候内务府会计司就不必选秀女了。”
静嫔顿时道：“你们听听！”
石宝瓒更为疑惑，说道：“姑妈，皇阿哥，怎么你们越说我越糊涂呢？”
静嫔拉着宝瓒坐下来道：“我的傻孩子，刚才姑妈听你一席话，就觉得此事不对劲儿。你以为如今中了选，就一定是在皇帝身边服侍了？”
石宝瓒更加疑惑，说道：“难道不是吗？”
静嫔苦笑道：“所以说，你真是个糊涂孩子。嫂子也糊涂。咱们都糊涂了！我好好地告诉你，倘若你是从户部报得名，一旦中选了，的确就会留在皇帝身边做妃嫔的，就算不做妃嫔，也会被皇上赐给皇室子弟做福晋。可倘若是从内务府报得名，一旦中选之后就是来宫里做杂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