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桃源别墅（1）
当曹頫和塞楞额先后沿着官路朝京城驶去时，金陵城也落了一场雪。在秦淮河两岸，粉墙青瓦都蒙了白白一层，愈发把那飞檐斗拱勾勒地如铁线白描一般。白边镶嵌了河岸，隐隐有雪雾从河里升腾起来，鳞次栉比的歌楼妓馆都变得恍如仙境。在清凉山，松林都变成了银白色，风一吹那雪便“扑簌簌”落下来。不时有松鼠在林间蹦蹦跳跳，雪地上便留下一串脚印。在大报恩寺里，大报恩塔愈发显得威严壮观，尤其是雪后太阳出来一照，整座塔便熠熠生辉。
方观承走后芹官的日子又恢复了常态。第一场雪落下后芹官便和梅姑娘到万寿庵去赏梅。可惜去的人少，芹官不免觉得有些冷清。梅姑娘却以为这样很好，横竖大家都是要离开的，冷清自然也有冷清的好处。然而不管怎样，两人还是很怀念大家都在一起的情景，那时候兰芳三姊妹和石家二姊妹都在，众人说说笑笑多么好，可转眼间就人去楼空。有时候芹官走到兰芳曾经居住的院门口，见院门紧锁，屋檐上爬满了紫藤萝，未免觉得有些凄凉。他知道梅姑娘虽不经常把此种感情表露出来，但她的心与他的心是一样的。芹官完全能明白。于是时日一长，芹官变得懒散起来。柳蕙兰知道芹官失了管教就故态复萌，未免忧心忡忡，时不时就到马夫人那里去诉说，马夫人就叫过芹官去训斥一顿，把那方先生留下来的时文题目要芹官和棠官去做，偶尔梅姑娘也学着作一篇，要芹官拿过去让马夫人看，马夫人倒夸奖芹官做得好。
方观承离开金陵已经整整两个月了。芹官掐指一算，此时方观承大约已经到了京城。可从京城到卜魁城还要走三个多月。这上下八千里路都要靠方观承一双脚来完成。他没有走过长路，但也很明白这很不容易，倘若是意志不坚定之人是绝难完成的。芹官于是慢慢对“关外”有了留意。方式济的《龙沙纪略》他抄录了一本，此时不由拿出来浏览着。从金陵到卜魁城方式济还描画了一副《路线图》，他按图索骥朝北方看去。出了京城往北就是广袤的燕山山脉。过了燕山是广阔的辽西平地。再向北大约有五百里就是辽河。辽河发源于燕山与大兴安山交界之处，在上游称之为西拉木伦河或老哈河，在下游则统称为辽河。他知道自己的祖籍乃是辽阳——辽阳就在辽河的下游、故明沈阳卫的南边。如果说辽阳和沈阳还是一块繁华之地的话，过了辽河再往北则是茫茫的森林和荒原，打牲乌拉和宁古塔都在辽河以北，而卜魁城还在打牲乌拉以北！芹官忽然想到，当江南还是花木葳蕤时，在辽河以北已经是冰天雪地了！
芹官放了《龙沙纪略》朝西园走去。此时西园也被冰雪覆盖。但江南的雪是温柔的，如玉洁冰清的处子一般。可北国的雪绝不相同，那是一种更加凌冽的男儿之雪。一如《龙沙纪略》里所写的一样：“久坐风雪中，两手皴裂”。此时的方式济为了活命也许正在森林里砍伐荆棘和枯榛。而他呢？两手如藕一样白！“瘦自瘦兮寒自寒，寒瘦之人不一般。瘦有精神终必达，寒虽形彩定孤单。色怕嫩兮又怕娇，气娇神嫩不相饶。老年色嫩招辛苦，少年色嫩不坚牢。”他不是“非夭即贫”之辈，但古相书上的话未必没无理。可就算如此，他也没兴趣到塞外祖地去寻访一番。
雪让江南变得清雅，也让曹家人变得安闲。
机房里虽照样织造，可没了往日忙碌景象。
李玉钗安静在房中教子。
马夫人则日日念佛。
但李夫人总觉得心中不踏实。
这日一大早众人又过来请安。李夫人问道：“老爷进京有几日了？”李玉钗道：“回老太太的话，已经十一天了。”“可曾有信来？”“前日奴才们倒是捎来了一封信，说路上都安静，唯有今年山东雪大，道路难行，此次进京恐怕要多费时日的。”李夫人微微蹙眉道：“今年的雪下得早，一入了冬就开始下雪，我原说过这路上恐怕不好走的！”李玉钗笑道：“老太太放心，老爷走得早，虽说在路上拖延些时日，必不会误了皇上期限的。”李夫人点头道：“如此我就放心了。老爷要是再有信息来，你就快快告诉我，不要我亲自来问。”李玉钗忙答道：“是。”
桂凤笑笑道：“这可看出老爷是嫡亲的儿子来了，像我们这样的就没人问了。”李夫人笑道：“你天天在我身边晃悠，早上一睁开眼就看到你，中午一抬起头就看到你，晚上要睡觉了又有人敲门，开门一瞧还是你，我烦还来不及哩，还天天问你去？”众人“哈哈”大笑。桂凤道：“既如此那以后我就不来了，省得老太太看见我烦闷。”“对，眼不见心不烦。”众人又笑起来。
马夫人因问桂凤道：“答应了要给丫头们裁剪夹袄的，此事叫人做了吗？”桂凤道：“太太放心，都安排妥当了。此次我想了个法子，那库房中还有咱们存的红菱被面儿，那颜色最好，正可以给丫头们做袄用，如此来就用不着花银子另裁新布了，这样咱们库房的红布也浪费不了。”李夫人道：“如此甚好，现今朝廷里禁止靡费，咱们也应该事事节俭才是。阿凤，衙门里还有亏欠否，想是你知晓。”桂凤一拍手道：“你们瞧瞧，老太太的心最好用，几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记着，实话告诉您老太太，如今衙门里已经没有亏空了，咱们家上上下下节省了这么些年，早就填补完成了。”李夫人开心地道：“我其实早就知道了，没了亏空好，咱们家上下轻松。”马夫人道：“是。”桂凤也开心地道：“原来老太太又诓我呢！”众人又都笑起来。
这天夜里李夫人做了一个梦。梦里面虽没有大火焚烧，可四处还是烟雾蒙蒙的。花厅里空无一人，墙壁是木头做的，地板是木头做的，顶棚是木头做的，李夫人最害怕这些木头做的器物，可害怕什么还是来什么。忽然那只黑猫闯进来，一下蹦到花梨木桌子上，就见一团火苗窜起来，李夫人忙过去扑灭了火，可她扑灭了这处那处又燃烧起来。她这才明白是黑猫带来的火，猫落脚处就是燃烧。李夫人忙把黑猫赶了出去。此时额头上隐隐出了一层汗，李夫人心想总算不在着火了，可是她刚用手一摸着桌子，那桌子上又冒起火来。李夫人忙用破布扑灭了。
现在，花厅里总算安静了。李夫人不想待在这座木头房子里。倘若再失了火她无法给人解释：老太太逢人就说注意防火，不好好看守香火的人就撵出去，可她居住的屋子就老是着火，还怎么给人说嘴哩？她赶紧站起来朝外走去，可脚刚落地就发出“咔嚓”的一声，就见地板如冰一般裂开。李夫人放慢脚步，可那裂纹又开了几寸。她忙退后一步，紧紧靠在桌子边。此时地板上的裂缝更大，就听“轰隆”地一响，地板塌了一个窟窿。李夫人胆战心惊地走到窟窿边，就见里面隐隐有一个人影。人影朝她捋着胡须。很快老者转过身去，渐渐变成一个女人背影。李夫人更加疑惑，刚要走近细看，就见一个青面鬼“嘭”地伸出爪子来，把她拖进窟窿里去！
李夫人“啊”地一声醒来。
方观承走后芹官的日子又恢复了常态。第一场雪落下后芹官便和梅姑娘到万寿庵去赏梅。可惜去的人少，芹官不免觉得有些冷清。梅姑娘却以为这样很好，横竖大家都是要离开的，冷清自然也有冷清的好处。然而不管怎样，两人还是很怀念大家都在一起的情景，那时候兰芳三姊妹和石家二姊妹都在，众人说说笑笑多么好，可转眼间就人去楼空。有时候芹官走到兰芳曾经居住的院门口，见院门紧锁，屋檐上爬满了紫藤萝，未免觉得有些凄凉。他知道梅姑娘虽不经常把此种感情表露出来，但她的心与他的心是一样的。芹官完全能明白。于是时日一长，芹官变得懒散起来。柳蕙兰知道芹官失了管教就故态复萌，未免忧心忡忡，时不时就到马夫人那里去诉说，马夫人就叫过芹官去训斥一顿，把那方先生留下来的时文题目要芹官和棠官去做，偶尔梅姑娘也学着作一篇，要芹官拿过去让马夫人看，马夫人倒夸奖芹官做得好。
方观承离开金陵已经整整两个月了。芹官掐指一算，此时方观承大约已经到了京城。可从京城到卜魁城还要走三个多月。这上下八千里路都要靠方观承一双脚来完成。他没有走过长路，但也很明白这很不容易，倘若是意志不坚定之人是绝难完成的。芹官于是慢慢对“关外”有了留意。方式济的《龙沙纪略》他抄录了一本，此时不由拿出来浏览着。从金陵到卜魁城方式济还描画了一副《路线图》，他按图索骥朝北方看去。出了京城往北就是广袤的燕山山脉。过了燕山是广阔的辽西平地。再向北大约有五百里就是辽河。辽河发源于燕山与大兴安山交界之处，在上游称之为西拉木伦河或老哈河，在下游则统称为辽河。他知道自己的祖籍乃是辽阳——辽阳就在辽河的下游、故明沈阳卫的南边。如果说辽阳和沈阳还是一块繁华之地的话，过了辽河再往北则是茫茫的森林和荒原，打牲乌拉和宁古塔都在辽河以北，而卜魁城还在打牲乌拉以北！芹官忽然想到，当江南还是花木葳蕤时，在辽河以北已经是冰天雪地了！
芹官放了《龙沙纪略》朝西园走去。此时西园也被冰雪覆盖。但江南的雪是温柔的，如玉洁冰清的处子一般。可北国的雪绝不相同，那是一种更加凌冽的男儿之雪。一如《龙沙纪略》里所写的一样：“久坐风雪中，两手皴裂”。此时的方式济为了活命也许正在森林里砍伐荆棘和枯榛。而他呢？两手如藕一样白！“瘦自瘦兮寒自寒，寒瘦之人不一般。瘦有精神终必达，寒虽形彩定孤单。色怕嫩兮又怕娇，气娇神嫩不相饶。老年色嫩招辛苦，少年色嫩不坚牢。”他不是“非夭即贫”之辈，但古相书上的话未必没无理。可就算如此，他也没兴趣到塞外祖地去寻访一番。
雪让江南变得清雅，也让曹家人变得安闲。
机房里虽照样织造，可没了往日忙碌景象。
李玉钗安静在房中教子。
马夫人则日日念佛。
但李夫人总觉得心中不踏实。
这日一大早众人又过来请安。李夫人问道：“老爷进京有几日了？”李玉钗道：“回老太太的话，已经十一天了。”“可曾有信来？”“前日奴才们倒是捎来了一封信，说路上都安静，唯有今年山东雪大，道路难行，此次进京恐怕要多费时日的。”李夫人微微蹙眉道：“今年的雪下得早，一入了冬就开始下雪，我原说过这路上恐怕不好走的！”李玉钗笑道：“老太太放心，老爷走得早，虽说在路上拖延些时日，必不会误了皇上期限的。”李夫人点头道：“如此我就放心了。老爷要是再有信息来，你就快快告诉我，不要我亲自来问。”李玉钗忙答道：“是。”
桂凤笑笑道：“这可看出老爷是嫡亲的儿子来了，像我们这样的就没人问了。”李夫人笑道：“你天天在我身边晃悠，早上一睁开眼就看到你，中午一抬起头就看到你，晚上要睡觉了又有人敲门，开门一瞧还是你，我烦还来不及哩，还天天问你去？”众人“哈哈”大笑。桂凤道：“既如此那以后我就不来了，省得老太太看见我烦闷。”“对，眼不见心不烦。”众人又笑起来。
马夫人因问桂凤道：“答应了要给丫头们裁剪夹袄的，此事叫人做了吗？”桂凤道：“太太放心，都安排妥当了。此次我想了个法子，那库房中还有咱们存的红菱被面儿，那颜色最好，正可以给丫头们做袄用，如此来就用不着花银子另裁新布了，这样咱们库房的红布也浪费不了。”李夫人道：“如此甚好，现今朝廷里禁止靡费，咱们也应该事事节俭才是。阿凤，衙门里还有亏欠否，想是你知晓。”桂凤一拍手道：“你们瞧瞧，老太太的心最好用，几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记着，实话告诉您老太太，如今衙门里已经没有亏空了，咱们家上上下下节省了这么些年，早就填补完成了。”李夫人开心地道：“我其实早就知道了，没了亏空好，咱们家上下轻松。”马夫人道：“是。”桂凤也开心地道：“原来老太太又诓我呢！”众人又都笑起来。
这天夜里李夫人做了一个梦。梦里面虽没有大火焚烧，可四处还是烟雾蒙蒙的。花厅里空无一人，墙壁是木头做的，地板是木头做的，顶棚是木头做的，李夫人最害怕这些木头做的器物，可害怕什么还是来什么。忽然那只黑猫闯进来，一下蹦到花梨木桌子上，就见一团火苗窜起来，李夫人忙过去扑灭了火，可她扑灭了这处那处又燃烧起来。她这才明白是黑猫带来的火，猫落脚处就是燃烧。李夫人忙把黑猫赶了出去。此时额头上隐隐出了一层汗，李夫人心想总算不在着火了，可是她刚用手一摸着桌子，那桌子上又冒起火来。李夫人忙用破布扑灭了。
现在，花厅里总算安静了。李夫人不想待在这座木头房子里。倘若再失了火她无法给人解释：老太太逢人就说注意防火，不好好看守香火的人就撵出去，可她居住的屋子就老是着火，还怎么给人说嘴哩？她赶紧站起来朝外走去，可脚刚落地就发出“咔嚓”的一声，就见地板如冰一般裂开。李夫人放慢脚步，可那裂纹又开了几寸。她忙退后一步，紧紧靠在桌子边。此时地板上的裂缝更大，就听“轰隆”地一响，地板塌了一个窟窿。李夫人胆战心惊地走到窟窿边，就见里面隐隐有一个人影。人影朝她捋着胡须。很快老者转过身去，渐渐变成一个女人背影。李夫人更加疑惑，刚要走近细看，就见一个青面鬼“嘭”地伸出爪子来，把她拖进窟窿里去！
李夫人“啊”地一声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