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退场费(下)
    他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抱着那个青花瓷瓶,蹒跚地走向那个瓶子——仓库更深处。苏洛跟了上去。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瓶子的密度似乎也降低了,但那些残存光晕的质量,却仿佛更加……浓稠。

    有些瓶子里的光,呈现出极其复杂、不断变幻的色彩,像把彩虹打碎了囚禁其中。

    有些则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仿佛里面封存着未曾消散的呐喊。

    墨老在一排显得格外古旧、甚至有些破损的架子前停下。

    这排架子上的瓶子不多,只有七八个,但每一个瓶身都异常精美,有玉质的,有鎏金的,有镶嵌螺钿的。瓶中的光晕也格外盛大,即使蒙尘,也透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感。

    墨老没说话,抱着他的青花瓷瓶,挪到那架子前。

    他用袖口,极其缓慢、轻柔地,拂过白玉瓶的颈子,像在抚触情人的脉搏。

    瓶内,银白与暗蓝交织的涡流,美得惊心动魄,也疲惫得令人心碎。

    一缕极淡的、断断续续的哼唱,直接从瓶身渗入空气,钻进苏洛的耳朵:“天~涯~呀~海~角~……”是《天涯歌女》,却像嗓子里含着沙,每个音都磨得出血丝。

    “苏栀知,戊辰年秋入,癸未冬月献祭。”他念着标签上新旧交叠的字迹,声音很低,“这瓶子记的是戏里的年月——癸未,一九四三,周璇最红的时候。她非要活进那个年月里。”

    “她不是戏子,是读书人。音乐学院里教西洋乐理的,偏迷上了老上海这口。”

    墨老的袖口停在瓶身一处极淡的指纹痕迹上,仿佛那是某个午后留在琴谱上的,

    “她当戏院是座能走进去的留声机。背着一帆布袋的黑胶唱片、泛黄的工尺谱进来,说要复原‘真正的周璇’。演《天涯歌女》演得太真,真到以为台下真有痴心人等她。

    戏散了,人不肯醒。”

    他枯槁的手指虚虚点了点瓶内那团涡流的中心:

    “戏院说,那你把‘等’这个念头,连根拔出来吧。不是不让你等,是把你‘会等’的那根筋,抽掉。她就真拔了。”

    “付了一整个‘等’字,连根拔的。偿的是什么?”墨老喃喃,不像解释,更像自语。

    “偿的是什么?”苏洛追问。

    “喉间烟霞色,眼底十年春。”

    墨老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那代价也噎着他的嗓子。他枯槁的手指,虚虚点了点自己咽喉,又点了点眼角:

    “偿的是……嗓子眼里的云彩,和眼窝子里的春光。”

    “她唱歌依旧能唱准每个音,但再没有‘魂’了——那魂是黑胶唱片在阁楼灰尘里转出来的、

    带哭腔的甜。她看人依旧在笑,但眼里没有‘春’了——那春是二十岁姑娘听见心上人脚步声时,瞳仁里倏然亮起的那一小簇火苗。”

    “东西还在,”他最后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瓶里的光,“里头的魂儿,没了。”

    他的袖口拂过瓶身时,蹭到了贴在瓶侧的一小片东西——一张黑白照片的复印件,边缘已脆黄卷曲。

    照片里是个穿白衬衫、戴眼镜的年轻女子,站在满是书架的房间里,午后的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她手中的黑胶唱片封套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斑。

    女子微微侧首,眼镜片后的眼神专注得近乎天真,嘴角噙着一丝研究者的、矜持的笑意。

    照片背面,一行钢笔小字从纸张纤维里透出虚影:

    “栀知于资料室,1985.4.7。今日得见‘真容’,夙愿可偿乎?”

    他的指尖,最终停在标签下方几个更小的字上——“刮取备用”。

    然后,他极慢地摇了摇头,眼神复杂:

    “同化八十七……就是她几乎成了戏院养的一株会唱戏的植物。到了这个地步,她残留的那点‘魂儿’,就成了戏院的……食材。若有新角儿要演悲情戏,从她这里刮走一缕哀怨,便能事半功倍。”

    “比如你,”

    他慢吞吞地转向苏洛,“演了蔷薇,得了风情眼力;演了陈曼丽,得了绝望中那点子硬撑的体面;演了林薇,得了豁出去搏一把的胆气。

    你要是想退场,就得把这些,一样样,从骨头缝里抠出来,还给它。”

    “然后呢?”苏洛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

    “然后?”墨老扯了扯嘴角,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那表情难以称之为笑,

    “戏院讲究公平。它还了你‘演戏’的本钱,你得再添点‘利息’。这利息嘛,戏院来定。可能是你天生的好嗓子,可能是你画画的灵气,可能是你……爱人的能力。”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冰锥凿进苏洛的耳膜。

    爱人的能力。

    她眼前瞬间闪过齐铭的脸,他温和的笑容,他掌心的温度,他规划未来时眼中笃定的光。如果失去“爱他的能力”……

    那会怎样?记得他的好,记得所有的承诺与计划,但心底那片原本会为他柔软、为他雀跃、为他牵挂的区域,变成一片冰冷的、再也生不出波澜的荒漠?

    那比遗忘更可怕。那是情感的阉割。

    “就没有……完整的退场吗?”她问,声音里带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退场?”

    他喃喃,像是回答苏洛之前的问题,又像是自言自语,“哪有什么干净退场。戏服好脱,魂儿上的颜色,哪有那么容易洗掉?付了‘利息’,剥掉一层皮,看似回去了,其实里面早就空了,换了芯子。像她……”

    墨老没有回答。

    沉默良久,他指向仓库一个最黑暗的角落。那里没有架子,地上似乎散落着一些空了的、或是瓶身破裂的容器。

    他指指向旁边另一个空空如也、瓶口却有新鲜裂痕的陶罐,上面的标签已模糊不可辨:

    “付不起‘利息’,或者利息是‘命’的,魂儿就彻底押在这儿,成了戏院的‘灯油’,或者……‘养料’。瓶子空了,或碎了。”

    他幽幽地说,“完整?魂魄上的颜色,哪能洗得掉?就算回去了,皮囊里装的,也早不是原来那个人了。像晒干的葫芦,看着是那个形状,里面空了,一晃,哗啦哗啦响。”

    养料。

    苏洛想起顾老档案员的话,想起尹彦风说的“戏院总是饿”。

    原来那些浓烈的情感,那些被典当的记忆与能力,最终都成了维持这座镜中戏院存在的“香火钱”?

    “那‘驻演’呢?”

    她追问,声音在空旷阴冷的仓库里显得微弱,“像尹先生那样?”

    墨老擦拭瓷瓶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望向仓库某个更加深邃、黑暗的角落。那里似乎没有任何架子,只有一片纯粹的、吞噬光线的虚无。

    “驻演啊……”

    他拖长了调子,浑浊的眼珠里,第一次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敬畏,又像是深切的悲哀,

    “那是另一种‘当’。不是当掉一部分,是当掉‘可能性’。

    把自己整个的‘往后’,都典给戏院,换一个‘永在台上’。没有衰老,没有终点,但也……再也没有‘台下’了。

    成了戏院的一根骨头,一盏长明灯,一个……帮着它招呼新客的‘伙计’。”

    离开时,苏洛的脚步像踩在厚厚的、吸音的灰烬里。

    仓库的门在身后合拢,那淹没一切的寂静和万千“心跳”的光,被隔断。

    弄堂口斜射进来的午后阳光,像一把滚烫的钝刀,切割着她的皮肤和眼球。

    她扶着潮湿的砖墙,又是一阵干呕。这次连苦水都没了,只有剧烈的、撕扯空胃的痉挛。

    汗水从额角沁出,是冰的。

    戏痕所在的地方,此刻是一种被掏空后又填入碎玻璃的怪异感觉——坚硬、冰冷、带着隐痛,仿佛那里的血肉骨骼,正在悄然琉璃化。

    墨老最后塞给她的黄铜“13”号牌,硌在掌心。

    他最后的话,混着仓库的阴冷和陶罐的粗糙触感,缠在她耳边:

    “姑娘,路看着多,脚下实心的没几条。选那条……夜里还能囫囵闭上眼,早上舌头还能尝出咸甜是两样的罢。”

    苏洛抬起头,弄堂上空狭窄的天是混浊的鸭蛋青色。

    一滴冰冷的水珠,从屋檐坠落,正砸在她的锁骨下方,戏痕的边缘。

    那不是雨水。

    是她自己刚才渗出的、一滴未曾擦干的、属于“李氏”的眼泪。

    此刻,正沿着冰裂纹理般的戏痕,缓缓蜿蜒而下,留下一条转瞬即逝的、咸涩的、通往心脏的冰凉小径。

    苏洛站在原地,环顾这巨大的、藏满哭泣光晕与残缺灵魂的地下仓库。寒意渗透骨髓。这里不是后台,不是舞台,而是戏院的“胃袋”,消化着所有涉足者的鲜活与完整。

    三个选择,此刻有了鲜血淋漓的重量。

    成为戏院的一部分,便是将自己活成一面镜子,从此只在别人的悲欢里映照出虚影,在永夜的帷幕后,穿上永不卸妆的戏服,演一场没有终场的独白。

    或者,剜掉一片已经长进骨血里的灵魂——或许是心尖上最柔软的那块温度,或许是望向某人时眼底会自动漾起的光——带着这副残缺的躯壳,退回所谓的人间。

    往后的日子,记忆会像缺了一角的拼图,永远对不上完整的图案。

    再或者,向前一步,踏入连戏院规则都未曾书写的空白。

    脚下或许是深渊,或许是另一片未被命名的星空。代价无人知晓,可能化为齑粉,消散于镜面的尘埃;也可能……成为第一个,捏碎镜子的人。

    她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仿佛这仓库里无数被囚禁的情感光晕,正汲取着她呼吸里的活气。她踉跄后退,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沿着来路奔回。

    狭窄陡峭的水泥阶梯向上延伸,尽头是那扇旧门。她猛地推开门——

    回到弄堂口,午后的阳光刺眼得让她晕眩,带着弄堂里真实的灰尘和市井气息。她靠在斑驳的墙上,剧烈地干呕,却只吐出一些酸水。

    回头望去,门内只是寻常老房子的昏暗灶披间,堆着杂物,挂着蛛网。哪有什么向下的阶梯,哪有什么巨大的仓库。

    只有她掌心,因为紧握而留下的、深深的指甲印。

    以及怀中,不知何时被塞入的一个冰冷坚硬的小物件——不是瓶子,而是一枚边缘磨损的、黄铜制成的老式剧院座椅号牌,上面刻着模糊的数字:13。

    她的脸颊和手臂上,在镜屋中被碎片划破的伤痕早已消失,但皮肤下,戏痕所覆盖的区域,传来一种全新的、空洞的隐痛。

    仿佛那里不再是血肉,而是被置换成了易碎的、中空的琉璃。

    她抬手,摸到颈间一片冰凉。

    不知何时,一滴未曾擦干的、属于“李氏”的眼泪,在她逃离仓库时溅落在了那里,此刻正缓缓渗入她的皮肤,留下一小片暂时无法消散的、咸涩的寒意。

    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尝”过,就再也忘不掉了。

    那仓库里的万千微光,此刻,仿佛都闪烁在她逐渐变得复杂的瞳孔深处。

    她将那枚号牌攥紧,金属的棱角硌得生疼。

    阳光依旧明亮,晒在背上,却驱不散从地下带出的、那股阴魂不散的寒气。她慢慢走出弄堂,走入人群。

    街边小店传来咿咿呀呀的沪剧声,唱腔哀婉。路人步履匆匆,面容模糊。一切如常。

    可她看着这片熟悉的街景,看着玻璃橱窗里自己的倒影,却再也无法用从前的眼光。

    那倒影深处,仿佛重叠着无数个瓶子的微光,无数张被典当的表情,无数个悬在“退场”边缘、即将被定价的魂灵。

    而她自己的脸,嵌在其中,眼神混乱,戏痕在衣领下无声燃烧。

    选择,从未如此清晰,也从未如此艰难。

    代价,已经称量完毕,静静摆在了天平的另一端。

    只等她,放上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