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晨起觉醒
    五更天,棘村的茅屋像具被冻透的冰棺。

    阿青蜷在母亲臂弯里,听见自己呼出的气在苇帐顶凝成冰珠,叮咚坠落如碎玉。母亲用指节叩了叩陶罐——昨夜灌的雪水已冻成浑浊的冰坨,她将罐底在炕石上猛磕三下,碎冰碴溅进铁锅,惊得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噗地熄灭。

    "去舀新雪。"母亲把木勺塞进她手里,袖口磨出的棉絮扫过她冻得发紫的指尖。阿青推开门,寒风卷着雪粒扑面而来,像无数细小的刀片割过脸颊。她眯起眼,看见村东盐矿的方向飘来几缕黑烟——定是周人监工又在烧枯枝驱寒,那烟混着犬戎战马留下的腥臊气,在晨雾里凝成一团污浊的云。

    铁锅里的雪水开始冒泡时,母亲从墙角摸出半块黍米糕。糕体硬得能敲断骨头,她用菜刀背狠狠砸下,碎屑簌簌落进沸水,瞬间沉入锅底。"你阿爹在矿上……"她突然顿住,目光扫过阿青赤着的脚——那双用麻绳捆着的破草鞋,鞋底早磨穿了,脚趾头冻得像五根红萝卜。

    "穿我的。"母亲解下脚上的麻鞋。那鞋内侧磨出个洞,露出变形的脚趾。阿青摇头,把鞋推回去:"阿娘要走路去溪边砸冰。"母亲沉默片刻,突然抓起灶台上的雪,狠狠搓洗她的脚:"冻烂了,怎么去矿上给阿爹送饭?"

    矿洞深处,老棘的骨镐卡在岩缝里。

    他跪在冰碴上,用指甲抠挖缝隙里的盐晶,指甲盖翻起,露出粉红的肉。洞顶滴水落在后颈上,凉得他浑身一颤,却舍不得擦——那水混着盐粒,舔一舔能解渴。

    "老东西,磨蹭什么!"皮鞭抽在他背上,火辣辣的疼。他踉跄着爬向另一处岩缝,听见身后新来的矿工在哭。那是个十五岁的少年,昨天还蹲在村口用树枝画狼,此刻正抱着断腿打滚,血把雪地染成暗红色。

    "救……救我……"少年伸手抓老棘的裤脚。

    老棘低头,看见自己掌心的血正顺着骨镐往下淌,在岩壁上画出蚯蚓似的红痕。他想起阿青七岁生日时,用红蓼花汁在麻布上画的小鸟——那鸟的翅膀,也是这般蜿蜒的红色。

    "忍着。"他扯下腰间麻布,胡乱裹住少年的伤腿,"犬戎来了,活下来再说。"

    洞外突然传来号角声。周人士兵的铁甲碰撞声由远及近,老棘听见监工在喊:"快封洞!犬戎骑兵!"

    "让我出去!"少年突然挣扎,"我娘还在家……"

    老棘捂住他的嘴。黑暗中,他摸到少年脖颈上的狼牙项链——和自己那颗一模一样。去年秋天,他们在同一片山林里猎狼,少年用石刀割下狼喉时,眼睛亮得像火把。

    "闭眼。"老棘轻声说,"数到一百,再睁。"

    棘村的巫祭总在血月之夜举行。

    巫医棘站在堆满兽骨的祭坛上,骨杖顶端插着颗剥了皮的狗头,眼窝里塞着两团燃烧的艾草。村民们围成圈,看着他割破自己的手腕,血滴进陶瓮时,发出"嗤"的轻响,腾起一阵白雾。

    "以血为引,以骨为路!"棘的嗓音沙哑得像风穿过枯树,"山神啊,吃掉这些罪孽吧!"

    他突然将陶瓮砸向祭坛,碎瓷片飞溅,血水混着雪水在石板上蜿蜒。阿青看见一条血河正流向村口——那里躺着三具犬戎俘虏的尸体,他们的胸口被插着骨签,心脏早已被棘挖出来祭天。

    "跳!"棘大吼。

    村民们开始跺脚,麻鞋在冰面上敲出沉闷的鼓点。老覃的妻子突然发疯似的撕扯自己的头发,嘴里念着谁也听不懂的词;阿青的弟弟被吓得大哭,母亲赶紧用羊皮裹住他,自己却跟着节奏晃动身子,像一片在风中挣扎的枯叶。

    血月升到中天时,棘举起骨杖。阿青看见杖尖的狗头突然睁眼——那双用艾草烧出的眼睛,正映着所有村民扭曲的脸。她突然想起矿洞里的血痕,想起阿爹掌心的裂口,想起弟弟冻红的脚丫……

    "山神在吃我们!"她尖叫。

    母亲猛地捂住她的嘴:"别说话!会惹怒神灵!"

    四、冬夜:火塘边的谶语

    茅屋的火塘里,松明子烧得噼啪作响。

    老棘用树枝拨弄着火堆,火星溅到阿青的麻衣上,烧出几个小洞。她缩了缩身子,听见母亲在跟邻居老覃说话:"……听说周人要在蓟城修城墙,要征咱们的男丁……"

    "不去行吗?"老覃咳嗽着问。

    "不去?"母亲冷笑,"周人士兵会把你家房子烧了,粮食抢了,女人……(压低声音)女人带走。"

    阿青把脸埋进弟弟的脖颈,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奶腥味。弟弟的脚丫冰凉,她偷偷把自己的脚塞进他怀里,却被他一脚踢开:"臭!"

    "阿青,"老棘突然开口,"明天跟我去溪边。"

    "去干什么?"

    "捞鱼。"他往火塘里扔了块松脂,"冰化了,鱼会浮上来。"

    阿青盯着父亲的手——那双手裂着血口,指甲缝里嵌着盐粒和黑泥。她想起今天在矿上看见的事:周人士兵用剑尖挑起少年的断腿,像挑起一条死鱼。

    "鱼……会冻死吗?"她轻声问。

    老棘没回答。他往火塘里吐了口唾沫,唾沫瞬间结成冰珠,在火光里闪着诡异的光。

    母亲突然开口:"阿青,把那件麻衣改小些,给弟弟穿。"

    "那您穿什么?"

    "我……"母亲摸了摸自己的破袄,"我穿阿爹的。"

    火塘里的松脂突然爆开,溅起一片火星。阿青看见母亲的手背上有道新伤——那是今天在市集上,被周人士兵的马鞭抽的。

    蓟城的市集像口沸腾的铁锅。

    阿青攥着母亲的衣角,穿过推搡的人群。周人士兵的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们手里的长戈尖上,还沾着犬戎人的血。

    "换盐!"商贩的吆喝声像钝刀割肉,"五袋粟换一袋盐!"

    母亲的脸色变了:"上个月还三袋!"

    "上个月?"商贩冷笑,"上个月犬戎没烧盐路!爱换不换!"

    阿青看见母亲的手在发抖。那双手昨天还在溪边砸冰捞鱼,冻得通红;此刻却死死攥着麻袋,指节泛白。

    "换吧。"母亲最终说。

    商贩称盐时,阿青看见他偷偷用脚踢了踢秤杆下的石块。秤砣下沉的瞬间,母亲突然伸手按住秤盘:"再加半把粟!"

    "你……"商贩瞪眼。

    "不加就不换。"母亲抱起盐袋,"我男人在矿上,没盐挖不动岩。"

    商贩骂了句脏话,抓了把粟扔进麻袋。阿青看见母亲的手背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气的。

    回家的路上,母亲把盐袋抱在怀里,像抱着个易碎的陶罐。阿青走在后面,踩着她的脚印,心想:盐是白的,血是红的;可为什么换盐的时候,血会变成盐的价格?

    突然,她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

    "快跑!"母亲大喊。

    阿青回头,看见三名犬戎骑兵正冲来,他们手里的骨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