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燕宫惊变，旧盟重聚

    燕昭王八年秋，一场罕见的连阴雨下了整整半月。蓟王宫延曦殿的金丝楠木立柱上，已经爬满了深灰的霉斑，潮湿的风卷着青铜灯盏的烟味，将大殿衬得愈发沉郁。

    太子姬平跪在丹陛之下，玄色朝服的下摆沾了大片泥污，手里捧着的竹简早已被雨水洇透，字迹晕成一团模糊的墨影。

    “大王！中山国引狄人叩关，代郡三城已失，守将赵亢战死，头颅被狄人悬于城门之上！”他的声音因连日奔波变得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沫。

    燕昭王坐在铺着狐裘的王座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青铜剑。他年近五十，鬓角已染霜白，此刻却挺直着脊背，目光锐利如鹰。

    殿外的雨声骤然变大，像是无数马蹄踏过宫墙，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风雨浸过的冷硬：“代郡守兵两万，中山国不过五千杂兵，为何败得如此之快？”

    姬平猛地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狄人带来了新式铜弩，射程远超我军弓箭。守将赵亢本欲坚守待援，却被中山国细作策反了城门校尉，一夜之间，狄人从北门涌入，屠戮三日，城中百姓无一生还。”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将乐毅浑身湿透，甲胄上的泥水顺着脚踝淌在金砖地上，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染血的军报：“大王，齐军派田单率十万大军屯于济水北岸，声称要‘助燕平乱’，实则已暗中与中山国密使会面，恐怕是想坐收渔利。”

    燕昭王猛地一拍扶手，王座上的铜饰发出刺耳的碰撞声。“田单老贼，当年即墨之围尚未算清旧账，如今竟敢欺到燕国头上！”

    他猛地站起身，腰间长剑“呛啷”出鞘，剑锋直指殿外：“乐毅听令，点三万锐卒随我亲征代郡！姬平留守蓟城，接应粮草，若齐军敢动，即刻出击！”

    乐毅却没有应声，只是低垂着头：“大王不可。狄人战力凶悍，且占有代郡天险，我军长途奔袭必遭重创。齐军屯兵济水，若我军主力北上，蓟城空虚，田单必会趁机南下，到时候腹背受敌，燕国危矣。”

    殿内陷入死寂，只有雨水打在殿顶琉璃瓦上的声音。燕昭王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他盯着乐毅，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大将。良久，他缓缓收剑，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应对？”

    乐毅抬起头，眼神坚定：“可派使者前往赵国，以代郡五城为礼，求赵惠文王出兵攻中山国后背。赵与中山素有旧怨，必不会坐视中山壮大。同时，派使者入齐，以‘共分中山’为诱饵，稳住田单，待赵国出兵后，再集中主力剿灭狄人。”

    姬平却在一旁急道：“代郡乃燕国北疆屏障，割让城池给赵国，日后恐成大患！”乐毅摇头：“赵国近年疲于与秦国征战，无暇北顾，暂时驻军代郡不过是为得些许粮草补给，待中山国灭，再以重金赎回即可。若今日不割城求援，代郡失陷，燕国北疆门户大开，蓟城危在旦夕。”

    燕昭王沉默良久，最终一声长叹：“就按你说的办。速派使者持我王印赴赵，务必说服赵惠文王出兵。”

    三日后，蓟城东门官道上，一支车队缓缓驶出。为首的使者穿着绛红色的朝服，腰间悬挂着燕昭王亲授的节杖，身后的车厢里载着整整三车金珠绸缎，那是送给赵惠文王的见面礼。

    马车驶过被雨水冲垮的石桥，车轮碾过泥泞的路面，溅起大片泥水，如同燕国此刻摇摇欲坠的国运。

    而在蓟城外的一处隐秘山谷中，乐毅正与一群黑衣人会面。为首的黑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竟是当年在齐燕之战中失踪的旧将秦开。

    “将军，我已联络上辽东乌桓旧部，若赵国出兵，他们愿引五千骑助燕夹击中山国。”秦开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草原风沙的粗糙感。

    乐毅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泛起泪光：“一别五年，没想到你还在为燕国奔波。待此战得胜，我必请大王为你加封。”秦开摇头：“我非为封赏，只为当年战死辽东的弟兄。狄人屠戮我族人，这笔账，该清了。”

    夜色渐浓，山谷中的篝火熊熊燃烧，映照着一张张布满坚毅的脸庞。旧友重逢，没有过多的寒暄，只有手中紧握的兵器和眼中共同的信念。

    雨渐渐停了，一轮残月从云层中探出，清冷的月光洒在众人身上，像是为即将到来的血战镀上了一层冰冷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