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第86章庙堂再寒
    第86章 沉躯卧血 庙堂再寒

    残阳西坠,血色余晖铺满海阳关残破的城垣。

    漫天硝烟缓缓沉降,城外狼藉遍野,戾兽焚化后的细碎黑灰随风飘散,残存的零星魔兵煞气彻底销声匿迹。一场足以覆灭南疆的惊天浩劫,终究在玄鸟燃魂的绝杀之下,堪堪落幕。

    可胜利的硝烟之下,整座内城都笼罩在一片死寂的沉郁之中。

    城楼正中的临时营帐内外,层层将士肃立屏息,无人言语、无人喧哗,连呼吸都压到极致。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帐内那道静卧的单薄身影上,满心焦灼与惶恐。

    李牧怀抱昏迷的乐毅,大步踏入营帐,脚步沉重如铅。

    怀中之人面色惨白如纸,唇瓣全无血色,往日清亮锐利的眼眸紧紧闭合,眉心淡淡的金色镇魔纹路彻底黯淡,一身黑衣被血汗浸染、破损不堪。燃魂禁术透支了他毕生修为、神魂本源与精血元气,此刻生机微弱、气息游丝,胸口起伏细若蚊蚋,随时都有可能彻底断绝。

    方才惊天动地、镇杀戾兽的绝世身姿,转瞬便成了沉卧不醒的垂危之躯。

    “军医!速速施救!”

    李牧嗓音沙哑干裂,带着连日血战的疲惫,更藏着难以压制的慌乱。他小心翼翼将乐毅安置在木榻之上,指尖触到对方冰冷的肌肤,心底骤然一沉。

    数名随军军医快步围拢,神色凝重至极,指尖轮番搭脉、探查气息、审视面色,几番查验下来,人人眉头紧锁,面色越发灰暗。

    营帐外,赵小三带着一众精锐死士死死守在门口,脊背挺直、目光赤红。这些历经幽都险境、浴血杀魔的铁血死士,无惧千军万马、不惧滔天戾气,此刻眼底却翻涌着难言的酸涩与不安。

    是将军以命换生机,以魂守孤城,换他们残躯得活、南疆暂安。若是将军一去,人心必散、大阵必废、魔劫必复,所有坚守,皆成泡影。

    帐内,片刻的查验,漫长如一个世纪。

    为首的老军医缓缓收回搭脉的手指,长长叹息一声,摇头沉声道:“李将军,乐将军……神魂大损、精血耗尽、本源枯竭。燃魂之术透支生机太过彻底,周身经脉寸寸龟裂,魔毒余韵缠锁神魂,已然药石难医。”

    一句话,如寒冰坠地,冻彻人心。

    李牧浑身一僵,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沉声追问:“全无办法?幽都正气、镇魔余韵,难道半点留存都无?”

    “尚有一丝残魂微光,悬而未绝。”老军医眼底满是敬畏与惋惜,“是将军自身守护执念撑住了最后生机,也是镇魔令残留的本源之力护住了神魂不灭。如今无性命即刻之忧,却……迟迟难醒。能否复苏,全凭天意,全凭将军本心执念。”

    换言之,人力无用,唯等天命。

    此战大胜,却胜得惨烈至极。

    赢了魔潮、诛了戾兽、退了巫师,却将三军之魂、南疆之柱,永远留在了生死边缘。

    李牧望着榻上毫无生机的乐毅,心中百感交集。

    他与乐毅并肩守关、共抗魔劫,深知此人从无半分私心。为国戍边、为民赴死、为人族承道,一生磊落、一身赤诚。可偏偏就是这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忠臣良将,半生猜忌缠身、屡遭构陷,如今浴血重伤、燃魂濒死,依旧还要为家国残局负重沉沦。

    “传令下去。”李牧压下心中酸涩,沉定心神,厉声下令,语气铿锵威严,稳住摇摇欲坠的军心,“第一,全城戒严,昼夜轮岗值守,严查四方煞气异动,防备魔渊卷土重来,不得有半分懈怠!”

    “第二,妥善收敛忠魂、抚恤伤兵,修补城防、清点军械粮草,重整三军阵型,坚守防线!”

    “第三,封锁将军重伤昏迷之事,严禁私下议论、散播流言!敢乱军心、妄传消息者,以军法论处,立斩不赦!”

    “第四,军医全员轮值,日夜守在帐外,悉心照料,但凡有一丝转机,不惜一切代价施救!”

    军令一条条传出,清晰利落、面面俱到,瞬间稳住了躁动不安的军心。

    将士们齐齐抱拳领命,原本低迷涣散的士气,再度被铁血军纪收拢。

    他们或许惶恐、或许担忧,却无人退缩。将军以命护他们,他们便以死守城关,替将军守住这片拼尽全力保全的山河。

    南疆边关,暂且稳住。

    可千里之外的燕国蓟城,一场冰冷刺骨的庙堂风波,正悄然骤起。

    海阳关大捷、戾兽伏诛、魔潮暂退的捷报,历经三日快马疾驰,终于传入燕国王宫。

    紫宸殿内,本应举国欢庆、朝野同贺,可殿内气氛,却比寒冬寒潭还要冰冷压抑。

    燕惠王端坐龙椅,手中捏着边关捷报,目光沉沉,面色阴晴不定,无半分欣喜之色。

    捷报字字列明:乐毅布镇魔大阵、承上古道统、燃魂诛戾兽、逼退无脸巫师,保全南疆全境、数十万军民。

    赫赫战功,万古罕见。

    可越是功绩斐然,燕惠王心中的猜忌与忌惮,便越是深重。

    镇魔传承、上古秘宝、万人归心、独守南疆。

    如今的乐毅,早已不是单纯的边关守将,他手握天道传承、掌灭魔之力、得三军死忠、拥万民爱戴。一人声望,盖过朝堂所有公卿,一人权势,堪比半壁大燕江山。

    功高震主,已然到了极致。

    “诸位爱卿,南疆捷报已至。”燕惠王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乐毅孤身破局、燃魂退敌,保全南疆,诸位怎么看?”

    话音落下,殿内死寂一瞬。

    片刻后,以公孙衍为首的旧贵族派系,纷纷快步出列,一改往日诋毁构陷的口吻,表面称颂,实则暗藏杀机。

    “恭喜王上!南疆大捷,魔祸受挫,实乃大燕之幸!”公孙衍躬身行礼,语调恭谨,字字藏锋,“乐将军勇武冠绝、得天传承,浴血守土,功绩卓著,当重赏厚封,以彰其功!”

    一众贵族大臣纷纷附和,声声称颂,言辞恳切。

    可谁都听得明白,这称颂之下,藏着最阴毒的算计。

    重赏厚封,便是捧杀。

    乐毅已然权势滔天、声望无双,再封无可封、赏无可赏。厚赏之后,便是削权、制衡、追责,便是君王最深的忌惮与清算。

    朝堂从不缺功臣,更不缺卸磨杀驴的算计。

    邹衍立于班列之首,闻言眉头紧锁,心中寒意彻骨。

    他看透了旧贵族的险恶用心,更看透了燕惠王眼底深藏的猜忌。边关血战未歇、魔劫未曾根除、将士尸骨未寒、乐毅沉卧濒死,庙堂之上的衮衮诸公,不思感恩忠良、体恤将士,反倒第一时间算计权柄、谋划制衡、猜忌功臣。

    人心私念,朝堂最盛。

    这便是上古谶语所言——人心若私,山河必倾。

    邹衍再也按捺不住,跨步出列,躬身疾言:“王上!臣恳请陛下暂停封赏,体恤边关!”

    “此番南疆大捷,非权势之功,乃血肉之胜!乐毅将军燃魂续命、九死一生,至今昏迷不醒、生死难料!数万将士浴血厮杀、尸横遍野,残城孤悬、满目疮痍!”

    “魔渊未灭、巫师未除、戾气仍存、浩劫未绝!此时当抚恤边关、输送粮草药材、稳固防线、安定军心,而非空谈封赏、算计权柄!”

    “朝堂诸公,安居庙堂、远离战火,未曾出一兵、未曾出一粮、未曾献一策,如今捷报传来,便争相捧杀忠良、构陷功臣,于心何安?于国何益?”

    一番怒斥,字字铿锵、句句泣血,震得满堂大臣颜面尽失、哑口无言。

    公孙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强行辩驳:“太傅此言差矣!朝廷封赏,是为国体、是励军心,何来捧杀构陷?乐毅手握上古之力、独镇南疆,权势过重,朝野难安,朝廷制衡,亦是为国考量!”

    “为国考量?”邹衍怒极反笑,目光扫过满朝权贵,满目悲凉,“你们考量的,从来不是大燕社稷、不是南疆万民、不是人族存续!你们考量的,从来只是自家权位、派系利益、朝堂制衡!”

    “外敌临城,你们内斗不止;忠良殉国,你们猜忌不休!若有一日魔渊南下、兵临蓟城,我倒要问问诸位,你们的权谋算计、派系私斗,能否挡得住滔天魔煞、护得住大燕江山?”

    声色俱厉,振聋发聩。

    紫宸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大臣皆垂首缄口,无人敢辩驳半句,心底却依旧私念翻涌、不甘不休。

    根深蒂固的私心,千年难改、一朝难除。

    龙椅之上,燕惠王面色愈发阴沉,指尖死死攥紧捷报,眼底猜忌与纠结交织。

    他心知邹衍所言句句属实,却终究过不了心底权柄那一关。

    乐毅太强,强到让帝王不安,强到让朝堂忌惮,强到让皇权岌岌可危。

    良久,燕惠王缓缓开口,一语定音,冰冷无情:

    “传朕旨意。”

    “乐毅守土有功,忠勇可嘉,赏千金、赐良田千亩,待其苏醒归朝,再行论功封赏。”

    “李牧镇守南疆、辅助有功,暂代南疆所有军政事务,全权守御边关。”

    “即刻停止粮草药材输送,暂缓边关一切补给,令南疆守军就地屯田、自行固守,无需朝廷接济。”

    一道旨意,彻底寒了天下忠良之心。

    奖赏是虚,制衡是实。

    暂停补给、就地固守,便是变相弃南疆于不顾,任由残兵疲将,独自抗衡日后必然复来的魔渊浩劫。

    邹衍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燕惠王,眼底满是失望与悲凉:“王上!不可!南疆残城缺粮少药、将士带伤、主帅昏迷,断绝补给,便是坐视边关覆灭、坐视忠良枉死!此乃自毁长城、自取灭亡之举啊!”

    燕惠王拂袖冷哼,语气冰冷决绝:“太傅不必多言,朕意已决。”

    “南疆兵权重落,不可再助长势大。暂且搁置补给,制衡兵权,稳固朝局,方为长久之计。”

    在帝王眼中,朝堂权柄、皇权制衡,永远比边关血战、将士生死、万民安危更重要。

    庙堂私心,凉薄至此。

    邹衍望着高高在上的君王,望着满朝麻木自私的权贵,心底最后一丝期许彻底崩塌。

    他终于彻底明白,无脸巫师为何能凭人心戾气纵横千年、祸乱九州。

    人族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城外的魔煞,而是庙堂深处永不根除的自私与猜忌。

    外敌尚可力战,人心无可救药。

    旨意飞速传出王宫,快马日夜兼程,向南疆疾驰而去。

    千里边关,尚沉浸在劫后余生的沉寂之中。

    李牧坐镇中军,日夜调度防务、安抚军心、修补城防,一心备战、严防魔劫复燃,从未想过,千里之外的朝堂,会在大胜之后,落井下石、断绝补给、冰冷制衡。

    帐内,乐毅依旧沉眠不醒。

    镇魔令静静卧在他的衣襟之中,黯淡无光,仅存一丝微弱暖意,护持着他不灭的神魂。

    残躯卧血,孤魂沉梦。

    他以一身血肉扛下九州魔劫,以一腔赤诚守护万家灯火,赌上性命、燃尽神魂换来的山河安稳,终究抵不过庙堂的一句猜忌、一道冷旨。

    残阳落幕,夜幕重临。

    海阳关的风,穿过残破城垣,卷着淡淡的血腥,吹入中军大帐。

    榻上之人眉头微蹙,似有感知,指尖轻轻颤动一瞬,终究依旧沉寂无声。

    南疆的天,暂时亮了。

    可人心的寒,庙堂的霜,才刚刚落满山河。

    魔渊暂退,人心魔劫,才刚刚显露狰狞。

    这场绵延千年的宿命棋局,真正的内耗绝杀,方才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