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政客难解军中局 傩班受命徙高阳
暮春时节的建瓯城被一层湿漉漉的薄雾紧裹着,闽江支流的水面泛着暗沉的波光,拍打着沿岸的青石堤岸。国军第五十六师总部的大院里,青松挺拔,军旗低垂,肃穆的氛围之下,暗藏着汹涌的派系博弈与人心拉扯。厅堂之内,檀香袅袅,桌椅皆是厚重的实木制式,墙壁上悬挂的是剿共作战地图,图中密密麻麻地标注着闽北山区的要道与据点,将这片山水的局势全部框定在方寸之间。

    陈诚着一身的笔挺戎装,肩章星辉熠熠,面容沉稳锐利,眉宇间带着南京中枢特有的那种威严与圆滑。

    他此番是以委员长特派调查组组长的身份莅临闽北的,手握核查闽北驻军渎职和整顿地方防务的大权,其言行牵动着闽北一带军政格局的走向。

    国军第五十六师总部设在建瓯城中一处青砖灰瓦的深宅大院里,院外岗哨林立,刺刀在暮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肃杀的气息。陈诚刚从南昌行营疾驰而来,他未作片刻休整,便径直踏入了刘和鼎的会客室。刘和鼎面容刚毅,眉眼间带着一股军人的硬朗与执拗。他起身相迎,抬手敬礼,恭敬说道:“总指挥一路辛苦,不知此番前来,有何要事?” 陈诚摆了摆手,径直走到桌前坐下,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锐利地看向刘和鼎,他开门见山地说道:“刘将军,邵武河源傩班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那几个跳傩舞的人,不但暗中资助红军突围,还把金宝庵的日谍窝点给端了,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他们河源傩班一众,就是地地道道的共产党地下交通员!”

刘和鼎眉头一蹙,脸上露出几分不解与愤懑,沉声反问:“总指挥,有些事情我实在弄不明白。河源傩班资助红军,我们要加以逮捕,这说得过去;可他们端了日本间谍的窝点,又何罪之有?”陈诚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与责备:“刘将军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呀!金宝庵的日本人,给我们提供的红军情报还会少吗?他们是在帮着我们围剿红军,只要是对付红军,那就是我们国军的朋友。”这话如同一根刺,狠狠地扎进刘和鼎的心里面。他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震得哐当作响,脸色涨得通红,无比气愤地大声说道:“我不同意总指挥这般说法!对付红军,乃我刘和鼎的份内之事,是军人守土之责;但要跟日本人合作,那就是地地道道的汉奸卖国贼!我刘和鼎生为中国人,死为中国魂,绝不肯做这等遗臭万年的龌龊勾当!”
陈诚见状,连忙安抚,他摇了摇头,无奈叹道:“刘将军息怒,你我都是党国的军人,有些事乃身不由己。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先来建瓯吗?其实就是和你对表,我们要统一口径。有的事情能说,有的事情不能说,像捣毁日谍窝点这件事情,刘将军最好是只字不提,否则便会给人口舌,拉低我们国军的形象,让外界抓住我们的把柄,不坏好意之人就会对此大做文章,引起闽北乃至全国百姓的上街抗议。”
刘和鼎深吸一口气,强压心中的怒火,他知道陈诚所言皆是官场的权谋,可心中的民族大义却让他难以苟同。他沉默片刻,沉声问道:“既然是对表,那总指挥说一说,您所带领的军事委员会调查组,要怎样处理我们的闽北驻军五十六师?”

陈诚目光闪烁,慢慢地开口,其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缓和:“我来建瓯之前,委员长有过交代。他说刘将军是柏文蔚的同乡,地方观念强,在调查中要充分考虑皖系将士们内心的感受,一切要以事实为依据,切莫人云亦云、亦步亦趋,更不能寒了前线将士们的心。”
刘和鼎闻言,心中顿时一沉,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冷笑:“总指挥是拉大旗当虎皮,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委员长以柏文蔚为例,要我刘和鼎好自为之。我的同乡柏文蔚,是辛亥革命的元老,乃国民党左派代表人物,1912 年便任安徽省都督,一心为国为民。可进入到1930 年时,他因反蒋立场,多次被撤职、通缉,1931年,迫于党内众多大佬的求情,老蒋被迫给柏老恢复党籍,之后他也只是担任国民政府委员,中央政治委员会委员等虚职。莫非,委员长也要对我刘和鼎动手,他要卸磨杀驴?”
陈诚连忙堆起笑容,连连摆手说道:“刘老弟说笑了,委员长对你可是关照有加。党国之中,能像老弟这般快速提升的师长,少之又少,即便委员长的嫡系将领,也没有你这样的特殊待遇。委员长的意思,是希望你能顾全大局,稳定军心,莫要因为小事而乱了方寸。”
话已至此,刘和鼎知道再争辩也无益,官场中的尔虞我诈,派系间的倾轧打压,他早已司空见惯。他不再多言,将邵武近期的局势,保安团与地方部队的纠葛,河源傩班的动向,金宝庵事件的始末,一五一十地告知陈诚。两个人密谈了许久,最终统一了认识,敲定了处置方案:他们要拿邵武保安团团长傅安平开刀,以失职渎职,贻误战机之罪判处死刑;对旅长周志群降职处理,贬为团长;而刘尚志参谋长不但不予追责,反而还让他兼任了五十六师的副师长,以示国府的安抚。方案既定,陈诚当即下令,命人前往邵武传达处置决定。可让他万万想不到的是,傅安平得知自己即将被枪毙的消息后,彻底破了防。他深知自己成了替罪羔羊,为了活命,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将周志群平日里的贪腐渎职,欺压百姓,暗中通敌的所有事情,一股脑地全都说了出来,甚至还牵连到了邵武的县长蒋诚达。不仅如此,他还将自己与周志群联手设计嫁祸河刘尚志,掩盖失职罪责的阴谋计划,原原本本地告知了军事委员会的调查组,桩桩件件,铁证如山。一时间,调查组陷入到两难境地。陈诚的眉头紧锁,在房中来回踱步,心中焦躁不已。他不想与刘和鼎的五十六师彻底杠上,周志群虽然不是安徽人,但他隶属桂系,若狠狠地处置,桂系将士必然不满,这也是蒋介石最不愿看到的局面;可若不处理,傅安平已将所有的罪行供出,周志群的罪责比傅安平还要更重,若是轻饶,势必寒了人心,让外界诟病国军徇私枉法。而对于县长蒋诚达,他背后牵扯着地方势力与官场的关系网,陈诚更是不敢轻易动手,生怕引火烧身。
万般无奈之际,陈诚想到了一个人,那就是国民党的元老丁超五。丁超五是邵武故县人,他德高望重,在闽北军政商各界都有着极高的威望,就连蒋介石也要礼让三分。唯有请丁超五出面,才能化解这场僵局,平衡各方势力。

提到了丁超五,刘和鼎便对着刘尚志大发雷霆,他脸色铁青地责怪道:“尚志,你到邵武也不是一天两天!之前我是怎么交代你的?丁先生是党国的元老,乃国之栋梁,你竟然从未到过故县拜访,实在是不懂礼数,失了分寸!”
刘尚志低着头,不敢言语,脸上满是窘迫。陈诚得知后,连忙上前打圆场,笑着说道:“刘将军,你对自己的参谋长还是不了解。刘参谋长兢兢业业,一心扑在军务上,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但凡有点空闲的时间,他也必定会去拜见丁老的。”见陈诚都出面替刘尚志解围,刘和鼎也不好再追究下去,便顺势借坡下驴,脸色缓和了几分,笑着说道:“刘参谋长的工作态度,自然是没话说的,他为国操劳,尽心尽力,我也不能求全责备。此事就此作罢,日后务必补上礼数。”

而此时邵武河源丁家坊碧山庵内却是另一番的景象。金宝庵日谍窝点被炸毁后,龚仁仂当即决定,将地下交通站重新迁回傩班的起傩之地碧山庵。这里依山傍水,隐蔽性强,傩班众人世代在此祭祀,外人绝不会想到,这香火缭绕的古庵,竟是红军的地下交通枢纽。暮春的一个午后,傩班众人围坐在一起,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眼神坚定。龚仁仂站在前方,神色肃穆地等待着上级的指示。片刻后,省委交通员蓝礼贵匆匆赶来,他身着粗布短衫,扮作寻常货郎,进门后迅速关上庵门,确认四周安全后,才从怀中掏出一份密件,他郑重说道:“龚站长,各位同志,我奉省委之命,前来传达最新指示。”众人立刻起身,挺直腰板。蓝礼贵展开密件,一字一句地宣读:“省委决定,河源傩班的全体交通员,即刻转移至二都高阳地区,与当地的游击队汇合,重新建立交通站,继续开展地下工作。”话音落下,庵内瞬间便陷入沉默。傩班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满是不舍与纠结。这里是他们的家乡,是他们世代传承傩舞的根基,是他们与乡亲们血脉相连的土地,如今要仓促离开,心中万般不舍。蓝礼贵看着众人沉默的模样,心中了然,他继续说道:“龚站长,说几句话吧。这是省委的命令,也是形势所迫。你们傩班作为地下交通站,工作极为出色,不仅成功除掉金宝庵的日谍窝点,斩断敌人情报的链条,还顺利地完成保护朱口红军突围的艰巨任务,省委对此高度赞扬。但据我方可靠消息,敌人已经盯上了河源傩班,陈诚带领的调查组抵达邵武后,第一个目标就是你们,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此时黄亨敏站起身,他目光扫过众人,又看向蓝礼贵,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蓝同志,有一件事,我们绞尽脑汁都弄不明白。此前我们傩祭队伍途经肖家坊水口处,险些遭遇李家乡丁的伏击,在这关键时刻却突然出现了一支神秘队伍,将敌人一举歼灭。那个领头之人,为何要我们傩班留下几人,帮助他们消除战场的痕迹,还要我们留守此地,对外宣称是傩力显圣才击退敌人?”蓝礼贵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他摇了摇头,说道:“黄副站长,这是组织纪律,事关机密,眼下不能透露。但请大家相信组织,日后你们一定会知道真相的。”
龚仁仂上前一步,他拍了拍黄亨敏的肩膀,语气坚定地说道:“好了,亨敏,别再问蓝同志了。我们是共产党领导下的地下交通员,守护秘密,服从命令,是我们共产党铁的纪律。省委让我们转移,是为了保存革命火种,是为了更好地战斗。河源是我们的根,我们只是暂时离开,总有一天还会回来!”众人看着龚仁仂坚定的眼神,心中的不舍与疑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对革命的忠诚与对未来的信念。他们纷纷点头,齐声应道:“服从省委命令,即刻转移!”碧山庵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一张张坚毅的脸庞。傩班众人开始悄悄地收拾行装,将傩面具、道具小心翼翼地包裹好,这些不仅是传承千年的文化瑰宝,更是他们开展地下工作的掩护载体。他们知道,此去二都高阳,前路漫漫,危机四伏,但他们更加知道,只要傩魂不灭,烽火不息,革命的火种就永远不会熄灭。

且说。陈诚的小车从邵武县衙朝着东关开来,他要去拜访丁超五,寻求破解困局之法;因为傅安平的供词如同惊雷,搅动着国军内部的派系纷争,周志群惶惶不可终日,蒋诚达坐立难安;河源乡间,傩班众人趁着暮色,悄然地离开碧山庵,朝着二都高阳的方向进发,身后是生养他们的故土,身前是充满希望的革命征程。闽北的烽火,依旧在熊熊燃烧。傩魂与烽火交织,信仰与热血同行,河源傩班的故事,并未结束,而是在新的战场上,续写着更加惊心动魄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