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政坛上拉锯不断 趁东风借势斡旋
傅安平与苟逋礼被河源傩班众人押解前往邵武五十六师驻军营地的消息,如同一场骤然刮起的秋风,瞬间席卷了整座邵武县城。街巷之间流言四起,官场之内人心惶惶,原本潜藏在邵武军政底层的暗流,随着两名罪徒的落网彻底翻涌上来,将身处漩涡中心的县长蒋诚达,彻底拖入到无边的惶恐与焦灼之中。

    县府后院的书房之内,门窗紧闭,厚重的木格窗棂隔绝了外界的风声与人声,却压不住屋内不断翻滚的惴惴不安。蒋诚达背着双手立在窗前,他身形僵硬,脸色惨白,往日里为官一方的沉稳从容早已荡然无存。  他双手微微颤抖,额间冷汗细密叠叠,顺着脸颊轮廓慢慢滑落,滴在青藏色的官服之上,晕开了浅浅的湿痕,心底的慌乱如同潮水般地反复冲刷,令其坐立难安。

    自从听到苟逋礼失手被擒的不好消息后,蒋诚达便彻底陷入到绝望之中。他暗自咬牙切齿,在心底无数次地怒骂苟逋礼是愚蠢至极、不堪大用。此前他暗中授意苟逋礼,借强攻搜室之名灭口傅安平,一来可以斩断通敌间谍案的所有线索,抹去自己暗中牵连的所有痕迹,二来可以彻底平定傅宅风波,稳住邵武保安团的局势,替自己消灾避祸。

    在蒋诚达的眼中,手握保安团兵权,掌控一方武力的苟逋礼,对付一个穷途末路的傅安平,本是手到擒来,万无一失的芝麻小事。只要傅安平一死,所有通敌和汉奸的罪证便会彻底封存,无人再能牵扯出他这位邵武县长。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看似稳妥的布局,最终竟全盘倾覆。苟逋礼不仅没能顺利灭口平事,反倒被一群游走乡野的傩班匠人拿捏桎梏,束手就擒。

    蒋诚达心中苦不堪言,只觉是要天塌地陷。一个傅安平,已牵扯出邵武隐藏的敌特暗流,牵扯出地方安保团的渎职乱象,足以让他这位监管一方的县长担上失察纵容,治理不力的重罪。如今再加上一个苟逋礼,他身为保安团的代理团长,手握兵权却涉嫌包庇汉奸,擅动私刑,重重罪证交织缠绕,所有线索最终都会顺着蛛丝马迹,溯源到他这个县长的身上。

    想到这里,蒋诚达浑身冰凉,心底仅剩的侥幸也彻底破碎。他清楚,若是此事追究到底,他数年经营的仕途,在邵武扎根的权位,积攒的一切功名人脉,都将付诸东流,甚至可能落得个身败名裂,被依法治罪的可悲下场。

    在此绝境临头,万般惶恐之际,蒋诚达纷乱的思绪中,唯一能够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便是他深藏心底,不敢对外张扬的隐秘身份 —— 委员长的亲侄。

    这些年,他在邵武为官,始终低调隐忍,从不刻意攀附权贵,也从不对外宣扬这层至亲关系。他深知委员长的脾气,他极重声望,最忌任人唯亲,裙带谋私,若是公然依仗亲属关系谋权牟利,只会适得其反,毁了自身前程,也损了领袖威名。可私底下他无比笃定,骨肉亲情血浓于水,委员长即使再大公无私,也绝对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至亲身陷囹圄或是被枪毙。

    这些年暗中的诸多帮扶,隐晦的照拂,早已印证了他的猜想。此刻大祸临头,唯一能够救他的便是这层旁人不知的一张王牌。

    可他远在邵武,偏居闽北一隅,距离国府的中枢千里之遥,无权无势,没法直接联络委员长。思来想去,他将所有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了第三战区长官陈诚的身上。

    陈诚坐镇第三战区,管辖闽浙赣多地的军政要务,手握战区生杀的决断大权,他是最有资格,最有能力插手此事的高层大员。蒋诚达的心里笃定,陈诚比任何人都清楚委员长的心思与底线。委员长最重权位稳固,名声清誉,更重骨肉亲情,倘若自己这位亲侄在第三战区管辖境内出了差错,落了重罪,外界难免非议领袖徇私失察,管束不严。

    一旦舆论发酵,流言四起,损伤的是委员长的威望,而首当其冲,承担追责的,便是管辖此地的战区长官陈诚。他身居高位,最惜前程,最重权位,断然不会任由此事肆意发酵,毁了自己的仕途与根基。

    当陈诚得知傅安平、苟逋礼落网,邵武汉奸通敌大案彻底发酵,牵扯到县长蒋诚达的始末之后。

    他端坐案前,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心底思虑着无尽的纠结与顾虑。他手握战区军政大权,执掌一方生杀大权,平时地方案件无需他这般费心斟酌,可牵扯上蒋诚达,牵扯上委员长的亲戚,整件事就变得微妙万分,凶险莫测。

    他深知此事棘手至极,进退皆是险境。若是秉公彻查,严惩失职渎职,案件牵涉到了蒋诚达,难免拂了委员长的颜面,日后仕途必受影响;若是徇私包庇,强行斡旋,压下此案遮掩真相,一旦日后东窗事发,便是包庇汉奸,徇私枉法的滔天大罪,不仅自身权位不保,更会落得个千古骂名。

    左右为难、进退维谷之际,陈诚不敢贸然决断。他深知伴君如伴虎,领袖心思深沉,难以揣测,丝毫差错便会万劫不复。思虑再三,他终究不敢直接致电委员长禀报此事,生怕贸然问询,落得个处事无能,惊扰圣听的诟病。

    权衡利弊之后,陈诚选择拨通中枢机要,连上了委员长心腹陈布雷的那部专线电话。陈布雷常年伴于领袖身侧,最懂领袖心思,他行事沉稳缜密,滴水不漏,由陈布雷兄代为问询,居中传话,是眼下最稳妥、周全的法子。

    电话接通,陈诚语气焦灼,将邵武一案的始末,牵扯人员,当前局势全都告知了陈布雷,恳切询问应对之策。

    电话那头的陈布雷听闻始末,并未立刻给出答复,其语气平和沉稳,不急不躁,只是淡淡回应:“陈兄稍安勿躁,此事干系重大,牵扯颇深,我不便擅自决断,需即刻入宫,征询委员长亲口旨意,稍后便给陈兄如实答复。”

    话音落下,电话挂断,只留陈诚守在电话机一旁,心神不宁,坐立难安。他在办公室内来回踱步,心绪纷乱,满心都是焦虑与不安,忍不住低声自语,满是忧心:“这如何能等?此事拖延不得!若是层层上报,经由领袖亲自定夺,反倒显得我陈诚无能至极,连辖区内一桩地方汉奸案件都处置不妥,还要事事请示,日后领袖岂不是要对我另眼相看,轻视于我?”

    漫长的等待最是磨人,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让陈诚心底的焦虑更甚一分。不知过了多久,电话铃声再度响起,陈诚快步接起,耳畔立刻传来陈布雷温润笃定的声音。

    “是陈兄多虑了。” 陈布雷语气淡然,字字通透,直指要害,“依布雷之见,此事万万不可私自遮掩,擅自处置。如今案情公开,人证物证俱在,已经传遍邵武军政两界,若是你自作主张,隐瞒不报,一旦后续泄露,便是欺瞒领袖,隐匿罪案的大过,届时才是真正的滔天之祸,无可挽回。务必让领袖知晓全程,依规处置,方为万全之策。”

    陈诚闻言,心中豁然惊醒,瞬间了然其中利害,连连点头回应:“布雷兄所言极是。”

    话音未落,他又骤然想起五十六师的两位刘氏将领,心底再度悬起大石,语气急促地补充说道:“布雷兄,此事万万拖延不得!五十六师刘和鼎、刘尚志二位将军,素来刚正严苛,嫉恶如仇,最恨通敌卖国、勾结倭寇的汉奸贼徒!二人治军严明,铁面无私,最是不认人情世故。若是在领袖旨意下达之前,二位将军先行定案,直接严惩蒋诚达,届时木已成舟,纵使领袖有心周全,也回天乏术!”

    他此刻心急如焚,深知两位将领的风骨。军中将士,最恨叛国通敌,在他们眼中,但凡勾结日寇,出卖家国者,皆是死有余辜,无论官阶高低,背景深浅,都需严惩不贷,绝不会顾及官场权谋和高层颜面。

    电话那头的陈布雷闻言轻笑,语气笃定安抚:“陈兄放心,我即刻入宫面见委员长,速速请示旨意,你守在座机旁静待消息即可,切勿轻举妄动。”

    “多谢兄台的鼎力相助!” 陈诚连连道谢,心中悬着的大石稍稍落地,却依旧不敢有丝毫松懈。

    挂断电话,陈诚端坐机旁,寸步不离,满心焦灼地等候国府中枢的旨意。短短半个时辰,于他而言却如同度日如年。

    不多时,陈布雷的回电如期而至,带来了委员长的亲口指令。只是这一番旨意,却让心思缜密,久经官场的陈诚瞬间愣住,令他满心费解,捉摸不透。

    委员长的指令清晰直白:令陈诚对此案公事公办,依规执法,彻查邵武通敌汉奸案,严惩傅安平、苟逋礼一众罪徒,依规追责失职人员。但唯独立下一条严苛禁令 ——任何人不得对外泄露蒋诚达为他委员长亲侄的特殊身份。

    简简单单两句话,看似秉公无私,铁面公正,却暗藏无尽深意,让人捉摸不透。

    陈诚握着听筒,眉头紧锁,满脸困惑,低声追问:“布雷兄,这旨意让我实在费解。公事公办,依规追责,便是要彻查到底,绝不姑息?可封锁身份,隐匿亲缘,这究竟是何用意?陈诚实在不知该如何拿捏分寸,秉公处置?”

    陈布雷闻言,淡然一笑,语气意味深长,暗藏玄机:“陈兄久经官场,聪慧过人,领袖深意,想必一点即透,无需布雷多言。其中利弊,陈兄自行斟酌便可。”

    一语点到为止,未尽之言,皆是仕宦心照不宣的十足默契。

    电话挂断,听筒搁置案上,陈诚静坐沉思,细细复盘领袖旨意,过往多年的处事画面全都涌上心头,他瞬间豁然明了,彻底读懂了其中暗藏的深意。

    多年之前,委员长便曾数次隐晦授意,严禁麾下官员宣扬蒋诚达的亲缘身份,对外只当寻常地方官员的正常任用。表面上不徇私,不偏袒,严守公正之名,堵住悠悠众口,杜绝裙带非议,可私底下,历任地方要务,仕途升迁,皆是暗中照拂,格外宽待,始终按照至亲晚辈的规格照顾周全。

    此番旨意亦是同理。所谓公事公办,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公正法理,彰显领袖秉公为国,不徇私情的胸襟气度;而隐匿亲缘身份,便是暗中留下余地,保全他侄,使其存有生机。

    读懂深意的陈诚顿时了然于心,眼底困惑皆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笃定的算计。他已然知晓接下来该如何行事,既不违逆领袖的秉公之名,又能暗中顾全圣意,守护蒋诚达的性命和前程。

    陈诚不敢耽搁分毫,他即刻起身,驱车直奔邵武五十六师的驻军营地,欲亲自与刘和鼎、刘尚志两位将军斡旋沟通,把控案件的处置走向。

    抵达营地之时,两位刘氏将领已经坐镇军务大堂,等候案情处置。

    五十六师师长刘和鼎,久经沙场,沉稳老练,深谙官场军政的权衡之道,处事圆滑有度,知晓乱世军政错综复杂,凡事皆留有余地,不逞一时的刚正之强。听闻陈诚来意与领袖隐晦旨意,心中瞬间通透其中利弊,不愿卷入高层的权谋纷争,更不愿为此事与战区长官针锋相对,结下嫌隙。

    他神色淡然,当即寻得稳妥借口,拱手开口请辞:“陈总指挥,邵武案情复杂,处置事宜繁多,本该与长官协同处理。只是师部主营驻扎建瓯,我远离驻地已久,军中无主,军心易生浮动,恐突发异变。军中安危为重,我不便长久滞留邵武,即刻便要返回建瓯师部,还望长官见谅才是。”

    言下之意,已是摆明了态度 —— 不愿掺和此案权谋斡旋,抽身事外,不置可否,不持立场,规避所有的纷争风险。

    可一旁的师参谋长,兼邵武驻军代理旅长刘尚志,却是性情刚正,铁骨铮铮的军中硬汉。他半生戎马,镇守闽北,亲眼见证了日谍是怎样祸乱地方,汉奸如何卖国求荣,心中对叛国通敌之徒恨之入骨。

    此人素来一根筋,只认国法军纪,家国大义,不认官场权谋,人情世故,更不惧高层权势威压。听闻陈诚意欲斡旋保全,从轻处置关联官员,他当即脸色凝重,语气决绝强硬,寸步不让:“长官谬论!国法面前,人人平等,无尊卑高下,无亲疏远近!但凡暗通倭寇,勾结敌特,叛国卖国者,无论何人,身居何职,背景如何,皆罪无可赦,当依军法重惩,绝不姑息!此事毫无变通的余地!”

    刘尚志态度坚决,刚硬执拗,彻底打乱了陈诚的盘算,让现场气氛骤然变得剑拔弩张。

    陈诚见状,心底怒火突起,面色倏然沉冷,身居高位的威压全数释放,厉声反诘,语气满是威吓震慑:“刘参谋长这是何意?莫非是要违抗战区军令,意欲造反不成?难道我陈诚的军令,你也全然不听,肆意违逆?”

    他目光锐利逼人,紧盯刘尚志,字字带着高层的威压:“你可知蒋诚达身为邵武一县之长,执掌地方民政治安,位系一方稳定!若是忽然追责,仓促罢黜,引发邵武官场动荡,民心纷乱,本就对时局,对政府心存不满的地方百姓,必然流言四起,人心涣散!一旦地方动乱,军心浮动,酿成祸乱,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声色俱厉的诘问,带着十足的威慑之力,压得大堂的气氛骤然凝滞。

    一旁已然决意抽身,准备返程的刘和鼎,见老乡兼同窗的刘尚志固执己见,不肯退让,生怕他硬碰硬地冲撞战区长官,惹下滔天大祸,连忙上前居中劝解圆场。

他拉住刘尚志的衣袖,低声恳切劝道:“尚志,莫要执拗!常言道,胳膊拧不过大腿。陈长官身居战区高位,执掌第三战区军政,此番出面斡旋,必然是万般无奈,身不由己,绝非徇私枉法。你我身为下属,当知进退分寸,切莫一时逞强,误了自身前程,卷入官场的纷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