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杯下藏谋观局变,门外兵至起波澜
正午的暖阳越发炽盛,穿透檐角错落的雕花,洒落满堂明亮的光影,其和煦融融,铺陈四方。

    厅堂之内,杯盏交错之声不绝于耳,宾客笑语盈盈,闲谈不绝,热闹喧嚣从未停歇。人人面色温和,笑意真切,畅谈风月民俗,乡野趣事,全然是一派太平无事,岁月安稳的状况。

    可无人知晓,这一派平和安稳的表象之下,潜藏着何等汹涌奔腾的暗流,匿藏着何等凛冽刺骨的杀机?

    厢房之内,曾有隐秘对峙,猜忌丛生,暗流无声交锋;天井之边,曾有失意复盘,沉心思量,众人默默筹谋;宴席之上,此刻明暗试探,言语博弈,各方悄悄摸底。

    所有显性的风波看似暂时平息,所有外露的猜忌看似暂且落幕,所有尖锐的对峙看似已然缓和,可潜藏在繁华宴席,温情烟火之下的暗战,才真正拉开序幕。

    李家大宅深耕数十年的深层隐秘,依旧尘封未露,无人知晓其背后藏着何等错综复杂的势力脉络,不为人知的隐秘谋划;河源傩班的真实身份,仍然迷雾重重,这支规制森严,气质特殊的民俗队伍,究竟隶属何方,有何图谋?至今无一人勘破;复兴社的卧底探查布局,从未停歇,仍然在暗中步步推进,借机破局;日方谍网的渗透阴谋,未曾终止,仍旧隐伏秘处,搅动风云,趁机掀起更大风波;驻军的探查与制衡,仍在持续,始终紧盯局势,静待时机,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而张勇的真实身份,依然是整盘复杂棋局中,最莫测、最隐秘、最致命的未知数。他深藏暗处,隐忍周旋,身负秘密,谨言慎行,一举一动皆牵动全局的走向,一言一行皆影响各方的博弈。

    人心叵测,最是难猜;谍影重重,遍布四方;棋局层层递进,步步惊心;风波起落不休,从未真正消停。

    和平这座历经千年风雨的古镇,前下落幕的傩仪盛典看似涤荡尘埃,平息风波,傩神面具扫过街巷,仿佛将邪祟驱除,让整座镇子归于安稳平静。可唯有身处局中的棋手知晓,所有的平静都是暂时的伪装,所有的安稳都是风雨前夕的匿伏。

    古镇街巷的烟火市井之下,暗流奔涌不息;温情客套的人情往来之间,杀机四伏隐藏。

    烽火不光显于硝烟战场,更是隐匿于寻常市井和烟火人间;博弈从不止于刀兵相向,更潜藏于杯盏往来,闲谈客套之间。

    一场席卷邵武全境,牵动闽赣交界多方势力的惊天棋局,已经悄然铺展,全数落子。各方势力隐伏已久,蓄势待发,无数暗流层层汇聚,待机而动。

    只等一阵风起云涌,便可彻底撕裂所有温情的伪装,拨开漫天层层的迷雾,将潜藏多日的潜匿杀机、隐秘风波、明暗算计尽数引爆。届时,整座和平古镇将彻底颠覆安稳表象,整片邵南地界的风云格局,都将被彻底搅动,重新洗牌。

    宴席仍旧喧嚣不断,推杯换盏不停,人心仍旧难测,而无声的烽火,已然在傩影浮沉之间,悄然燎原。

    正当众人杯酒言欢、觥筹交错之时,李屏山突然向儿子质问了起来:“你五婶婆人呢?她是长辈,理当上桌喝酒、吃菜。”

    李坚无所谓地回应道:“父亲还不知道五神婆的脾气?哪次朋友客人来我们李家,她有跟大家上桌一起吃饭的?一定是在厨房帮忙切菜、炒菜了。”

    听到了老爷的无比气愤的呵斥声,管家李连生急忙来到李屏山的身边保证道:“老爷,我这就去叫五婶过来上桌吃饭。”

    谁知,李屏山不要管家去叫五婶,而是要自己的儿子李坚亲自去请。

    此时傩班一桌中的丁秀禾连忙对李家父子说道:“今天大伙儿高兴,我丁秀禾知道自己姑姑的脾气,这样吧,你们就别再争执了,我去把姑姑请过来。”

    当丁秀禾转身,提着裙摆穿过侧廊去往后厨,请姑姑前来赴宴之时,李屏山独自端起面前白瓷酒盏,指腹摩挲着冰凉盏沿,思绪瞬间坠入至纷乱的往事之中。

    其实,他对儿子的一些做法早就不满。数月之前,李家受国府中枢一位大人物的秘密委托,要李家暗中护日谍山口美惠周全。李坚却被那来龙山金脉草图勾动贪念,一口应下,抽调李家二十几名精锐乡丁,埋伏在肖家坊水口的密林隐秘处,打算半路袭击河源大型傩祭队伍,试图抓住傩祭队伍中隐藏的红军将士。

    待到山口美惠接到来自父亲的指令,要她北上奉天接任特务机关长时,李屏山才第一时间便勒令儿子,必须把来龙山金脉草图原样归还给山口美惠。

    可李坚执意不肯,还寻了一番听来十分有说服力的道理,他对着父亲振振有词:“山口美惠手中的金脉图,本就是我们华夏的东西。为了这张草图,丁子青一家惨遭日谍毒手,父母与媳妇尽数遇害;为护这份草图,金宝庵慧静住持,死在日谍头目筱田佑之手。山口美惠虽动身北上奉天,可她亲口许诺,这份草图交由李家保管。金宝庵被炸之后,是我们李家收容庇护山口美惠,这张金脉草图就权当是她给李家的报答。”

    “坚儿好糊涂呀!这山口美惠哪里是要报答我们李家,她是要害死我们李家的呀!”

    当时李屏山一声长叹,苦口婆心劝说,奈何儿子心气执拗,丝毫听不进长辈的忠告。父子二人为此大吵一场,隔阂更深。李屏山万般无奈,只能以探访旧友为名,远赴曾经任职县长的黎川暂住,想避开和平的风波,也想让儿子静下心来好好思量其中利害。

    他本打算在黎川多盘桓一段时日,静观局势演变。不料同盟会元老丁超五派人送来密信,嘱托他务必提前预约秋季傩祭傩礼的邀请文书,尽早返回和平古镇,护好聚奎塔河源傩祭的秩序,稳住闽赣边境人心。一纸书信,将他重新拉回这盘凶险棋局。往事翻涌,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中盘旋不休。

    “老爷,您干嘛如此客气?我丁义梅是做习惯了事情,再说,我就是一个乡下女人,要和大家一起吃饭,很不习惯。”

    丁义梅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一下子将李屏山从沉沉的往事回忆拽回了现实。

    他抬眼看见丁义梅已经随丁秀禾一同走入膳食大厅。一身素净青布衫,袖口挽起,手上尚带着一点灶台烟火的油星,举止谦逊,不卑不亢。就这一位妇人,她便是李屏山口中的五婶。

    满堂宾客的目光,不约而同,短暂地落在她们身上。

    喧闹的宴席,在这一瞬间,有了极其细微的停顿,随即又恢复谈笑。只是那层热闹之下,各人心中,已经悄悄掂量起这位深藏后厨,极少出面的李家五婶。

    张勇坐在宾客席靠外侧的一个位置,方才闲谈之时,他看似在听身旁乡绅谈论武夷山茶行情,眼角余光始终没有离开主桌。丁义梅一踏入厅堂,张勇眼底的微光轻轻一动,面上却同样维持着温润从容的笑意,仿佛只是随众人一同,迎接一位寻常李家的长辈。

    他在厢房时,已经听闻江可翘提起,李家这位五婶,看着常年偏居一隅,不问外事,她实则是丁义光、丁义辉的亲妹妹。

    丁秀禾轻轻地扶着丁义梅,低声劝道:“姑姑,李老爷一番好意,今日傩祭傩礼大典刚落幕,四方宾客齐聚,您就坐下来略饮一杯,不必拘谨。”

    丁义梅微微低头,目光扫过大厅满桌佳肴,目光掠过李坚,顿了一瞬,随即看向李屏山,她缓缓开口:“老爷的厚爱,义梅心里明白。只是我个乡野妇人,不懂席间应酬,怕言语失当,扫了各位贵客的兴致。”

    李屏山放下手中酒杯,神色稍稍缓和,抬手示意下人添一副碗筷:“五婶,不必自谦。你是李家长辈,今日聚奎塔傩祭傩礼十分圆满,河源傩班远道而来,邵武城内的贵客也在席上,少了你,这中午的宴席便是不全。快坐。”

    李坚看向丁义梅,神色有了几分不自在。他心里清楚,五婶婆素来知晓金脉草图之事,往日也曾私下劝过他,切莫贪恋山中金矿,招惹祸端。此刻四目短暂相接,李坚下意识地避开她的目光,拿起酒壶,给自己杯中添酒,以此来掩饰慌乱的心绪。

    傩班那一桌,几名戴着简易傩纹臂饰的傩师,也侧首看向丁义梅。丁义梅是丁秀禾的姑姑,这一层身份,早已记入傩班内部的情报之中。他们此番前来和平,明为傩祭傩礼,暗中便是保护丁义梅以及她所用的红色电台。

    “五婶,久仰大名。” 邻座一位来自和平李家的亲戚笑着举杯,“早就听闻李家大宅有一位巧手厨娘,今日宴席这几道山珍,想来便是出自您的手艺。”

    丁义梅浅浅欠身,不接酒杯,只是轻声回应:“不过粗茶淡饭,乡下手艺,入不得贵客的眼帘。” 她言语简短,不多攀谈,在丁秀禾安排之下,在主桌侧边预留的空位缓缓落座。

    下人添上碗筷,斟上米酒。丁义梅手指搭在酒杯的外壁,没有端起,目光安静地扫过满堂宾客,徐徐地落向厅堂外的天井。天井石板之上,还残留着上午傩班游行时散落的香灰,风一吹,细碎的灰烬轻轻打转。

    李屏山趁着席间短暂的安静,从容开口,他声音不大,恰好主桌的周围数人能够听清:“今日聚奎塔的一番傩祭傩礼,驱邪安境,护我和平一方百姓。闽赣交界,连年多事,能有这一场完整的傩祭傩礼,实属不易。承蒙河源傩班各位师傅不辞辛劳,远道而来。我李屏山敬傩班诸位一杯。”

    说罢,李屏山端起酒盏,向着傩班一桌遥遥一举。

    傩班众人纷纷起身回礼,杯盏相遥。丁秀禾站起身,代傩班回话:“李老爷客气了。傩祭傩礼本就是为民祈福,护佑乡梓。”

    一席客套,看似寻常的祝酒词,而张勇却是静静旁观,心中暗自拆解这番话背后的深意。李屏山当众抬高河源傩班,既是待客礼数,也是有意在众人面前,抬高傩班的名分,掩去自己和傩班此行暗藏的任务。而李屏山刚才的心事,关于山口美惠、金脉草图,张勇很快捕捉到他刹那间凝重的神色,心中已然确定,李家内部,因为这张草图,裂痕极深。

    趁着众人举杯相碰,喧闹再起的间隙,张勇慢慢起身,假意要去天井透气,缓步离开宴席大厅。穿过雕花木门,踏入天井,正午阳光直射在青石板上,热气扑面而来。

    天井角落,立着李家护卫,见张勇走出,只是投来一眼,并未上前盘问。张勇缓步走到井边,假装观赏井沿雕刻,暗中却留意大厅内动静。

    不多时,江可翘也借着如厕的由头,走出膳食大厅,来到了天井。她看见张勇孤身站在井旁,四下无人,慢慢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张长官,前下主桌的话,你都听见了?李坚不肯归还金脉草图,山口美惠虽然北上奉天,这条谍线却始终没断。”

    张勇微微侧首,目光平静地看着江可翘,声音同样压得很轻:“听见了。山口美惠把草图留在李家,绝非报恩。这是一步预埋的棋子。她料定李坚贪念难抑,便借草图,把李家牢牢地绑在日方的谍网之上。将来一旦事发,整个李家,都会被当作日谍同党。李屏山看得通透,奈何儿子执迷不悟。”

    江可翘眉头微蹙:“那草图如今藏在李家何处?李坚是把它收在书房密室,还是转移别处?五婶丁义梅,会不会知晓藏图地点?她是丁家亲人,丁子青一家因图遇害,她心中应当恨死日谍,可她身在李家,立场难测。”

    “不好说。” 张勇不断摇头,目光瞥向大厅敞开的门扉,“丁义梅住李家偏隅,极少露面,越是这样的人,越不能轻易判断立场。她今日肯上桌,绝非偶然。”

    江可翘低声继续说道:“还有驻军旅长那边,裘大奎副官至今没有出来说话。宴席到了这个时辰,还不见他出来表现,不知他是怎么想的?裘忠生一直盯着来龙山的金矿,驻军这边,也想拿到草图。复兴社同样在搜寻这份图纸。多方都盯着一张草图,和平镇这潭水,已经彻底被搅浑。”

    张勇的掌腹轻轻地摩挲腰间藏着密信的位置,那一封李屏山写给裘忠生的私信,此刻还稳妥藏在他的身上。“裘大奎迟迟不露面,是谨慎所致。不想在李家大宴这种众目睽睽的场合,过早地暴露意图。他在等宴席散场,等宾客散去,再另寻机会,接触李家父子,打探草图消息。”

    二人站在天井旁低声交谈,廊下一阵脚步响动,丁秀禾从大厅走了出来。她一眼看见天井内的张勇与江可翘,脚步止住,脸上维持着淡淡的笑意,看不出情绪。

    “张长官、江主任,你们怎么不在厅内饮酒,来这天井吹风?” 丁秀禾缓步上前,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江可翘神色不变,从容应答:“厅内人多闷热,出来透一口气,片刻时间便会回去。丁姑娘怎么也出来了?”

    “我出来寻杯水。” 丁秀禾目光落在张勇的脸上,她缓缓开口道:“席间,听李老爷提起黎川之行,还有丁超五先生的书信。丁老嘱托李老爷维持傩祭秩序,其实内里的深意,张长官想必能够明白。”

    张勇淡淡一笑,不正面作答:“丁老心系闽赣边境安宁,费心良多。傩祭安民心,人心稳,则边境少乱,合乎大局。”

    丁秀禾微微点头,她话锋轻轻一转:“只是有些祸患,藏在人心贪欲之中,不是一场傩祭,几副傩面,便能驱除。来龙山金脉草图一日没有妥善处置,和平一日不得安宁。有人贪图金矿之利,有人想借金脉开采,掠夺闽北资源,各怀心思。”

    这话直指李坚,直指山口美惠的布局。张勇静静地看着丁秀禾:“河源傩班此番前来,除傩祭傩礼之外,便是要了结丁子青一家的旧案,追查筱田佑遗留的谍线?”

    丁秀禾没有直接承认,只是轻声说道:“逝者冤屈,不可埋没。作恶之人,终有迹可循。” 简短一句,点到即止,不再深谈。她没有继续追问,微微欠身,转身走向廊下取水之处。

    看着丁秀禾离去的背影,江可翘压低声音:“河源傩班,除了掩护红色特工和电台之外,还有目标就是金脉草图与日谍旧案。他们主动提起此事,是在向我们释放信号,想试探我们是敌是友。”

    “是试探,也是一种默契。眼下,日方谍网、复兴社、驻军、河源傩班、李家,五股力量纠缠在和平。我们暂时还有共同的对手,也就是潜伏的日谍。可一旦日谍这条线索暂时平息,各方目标便立刻冲突。金脉草图,就是引爆冲突的引线。”

    就在这时,膳食大厅内传来一声杯盏落地的轻响,伴随几声宾客诧异的低语。三人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向大厅。

    李坚刚才和邻边一名客商闲谈,说起来龙山山地的地势,一时失言,险些脱口道出金矿之事,被李屏山一声轻咳及时打断。李坚心中一惊,手腕一晃,手中酒盏滑落在桌,米酒洒在实木桌面,顺着木纹缓缓流淌。

    “无妨无妨,手滑罢了。” 李坚强作镇定,挥手示意下人来擦拭,脸上的笑意却已经有几分僵硬。

    满堂宾客的目光又一次汇聚主桌。李屏山面色沉静,淡淡开口圆场:“犬子酒量浅,贪杯失手,让各位见笑。” 几句话轻描淡写,将险些泄露的话题遮掩了过去。

    丁义梅安静地坐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轻轻地拿起桌上竹筷,夹起一筷青菜,慢慢放进碗中,神色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波澜,仿佛没有听见李家父子之间暗藏的交锋。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听到来龙山三个字,她的心,猛地一沉。丁子青全家惨死的画面,一瞬间浮现在脑海。当年丁子青和慧静住持拼死护住草图,便是不愿让金矿落入日本人之手,没想到这张草图辗转落到了和平李家。

    张勇、江可翘见厅内生变,他们并肩返回膳食大厅。

    刚踏入大门,管家李连生匆匆穿过厅堂,走到李屏山身侧,躬身禀报:“老爷,镇口传来消息,邵武县城方向,有一大队驻军士兵抵达和平镇外,带队之人,正是裘副官的一名手下。人都快到李家大宅的门外,请示老爷,是否请他们入席。”

    这句话一出,主桌气氛骤然一变。

    李屏山眉头微敛,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快,请裘副官的手下入内。宴席正盛,贵客临门,岂可拒之门外。”

李坚听闻裘大奎的部下带人来到了李家,手掌骤然抓紧。邵武驻军一直紧盯来龙山金脉。裘大奎增兵,其用意不言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