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阎水邑危,两策相持
    《闫氏千秋》第十一章 阎水邑危,两策相持

    易水河畔后生游历四方,探知乱世将至;千里之外,阎乡阎邑,同样阴云渐聚。

    仲奕早已长眠宗庙,阎氏始祖开创的封邑,由姬启、姬安兄弟共治数十载。昔日成康之治时河谷沃土,岁岁五谷丰登,往来周道商旅不绝;而今周王室威仪日渐凋零,畿内大小封邑摩擦不断,邻近卿大夫封疆开始向外蚕食土地。

    这一年入秋,邻国卿氏遣使者抵达阎邑议事堂。使者言辞委婉,所求之事却暗藏锋芒:阎邑东侧一片临河滩涂,卿氏欲借作牧场放牧牛羊,许诺每年献上少量皮毛作为酬谢。

    姬启端坐席上,神色沉静。他久习周礼,熟知分封疆界的古制,一眼便看穿对方图谋。滩涂沃土可开垦良田,河道又能掌控灌溉水源,今日借作牧场,来日便会借口永久占据。

    “疆界乃先王划定,刻于木简,世代不可更改。卿大夫若需牧地,当禀明天子,依王命行事。私相割地,不合礼制,我不敢应允。”

    使者面色微沉,言语渐渐强硬:“如今天下大势已然不同,远在丰镐的天子无力管束畿内众邑。周边不少封邑互通疆土,彼此相让以求和睦。阎乡不过小小采邑,何苦固守寸土,引来邻邑嫌隙?”

    使者离去之后,议事堂之内,姬启与姬安再度论辩,一如数十年前。

    姬启抚着案头记载周礼的简册,缓缓开口:“我阎氏本为姬周支裔,立身根本便是尊奉王室、恪守礼法。当下不宜与邻邑交恶。可派遣使者奔赴镐京,将疆界争端上报王室,请天子下诏裁定。只要王命在手,邻人纵然心存觊觎,亦不敢公然动武。”

    “远水难救近火。”姬安站起身,望向窗外奔流不息的阎水,语气凝重,“你难道看不出?王室自顾不暇,朝中纷争不休,天子诏令早已难以约束畿内卿士。信使往返丰镐千里,数月方能得到回音。若是邻邑借机步步紧逼,等到王命送达,滩涂早已被人占据。”

    姬启摇头:“若无王室名分,阎氏便如同无根浮萍。一旦我们抛开周礼,以武力相争,便是开启私斗先例。今日我们以兵御敌,他日其他封邑互相攻伐,乱世彻底开启,阎邑首当其冲。”

    “守礼,亦要有自保之力。”姬安目光恳切,“依我之策,即刻调集邑中青年加固四面夯土城墙,囤积粟米,疏浚护城河。同时派人驻守滩涂边界,以人力守住疆土。礼不可废,却不能单凭一纸礼法保全族人。”

    一人寄望王纲,固守名分;一人着眼现实,谋求自强。两条道路,分歧根深蒂固。族中长老分列两侧,各有拥护,议事堂争论终日,始终难以达成统一。

    暮色降临,兄弟二人一同前往宗庙。香烟缭绕,先祖仲奕牌位静静矗立。姬启望着族谱竹简,想起当年父亲所言:世事无恒势,不可只押一条道路。

    姬启长叹一声:“父亲当年预料后世必有分歧,今日终于应验。你我不必强行争出胜负,不妨各行其道。”

    二人商定折中之计。姬启择老成文士,整理疆界旧档,备上贡品,择日启程前往镐京上书王室;姬安主持防务,征调民夫修缮邑墙,清点兵器粮草,在河滩要道设置守望庐舍。两条方略并行,互为支撑。

    方略既定,阎邑上下立刻行动。青壮年一半跟随姬安修整城防,日夜劳作夯筑土墙;文士整理历代封邑文书,装订成册,以备前往王都呈递。

    数日后,赴镐京的队伍整装出发。临行之前,姬启叮嘱姬安:“我去往王都,不知归期长短。邑中大小事务,你谨慎处置。万万不可率先挑起争端,留一丝回旋余地。”

    姬安拱手作答:“兄长放心。我只会固守疆界,绝不主动寻衅。只盼王室尚能维持秩序,免去一场兵戈。倘若王命无望,阎邑只能依靠自己。”

    车马驶出邑门,沿着周道向西奔赴丰镐。姬安登上城头,目送队伍远去,心中难言忐忑。他站在高处眺望四方原野,秋风卷起枯黄野草,天地一片苍茫。

    他清楚,邻邑索取滩涂只是开端。周室的秩序正在缓缓崩塌,大小封邑互相蚕食兼并的风潮,已经从四方蔓延至王畿腹地。阎邑地处河谷平原,无高山天险屏障,一旦战火开启,很难长久安稳。

    当夜,姬安召集族中青年,定下新规:一边勤修农耕,积蓄粮草;一边教导子弟辨识草药,传承先祖留下的土方。乱世之中,粮草保全性命,医术救济伤病。

    他站在阎水岸边,想起数十年前北上远行的侄子阎承远,那一脉族人扎根易水,远在燕南,相隔千山万水,音讯断绝,不知如今境遇如何。南北两支同源血脉,在时代变局里,各自负重前行。

    大河滔滔,昼夜不息。西周最后的太平光景,正在缓缓落幕。远方丰镐朝堂暗流汹涌,一场倾覆天下的浩劫,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