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公子赵恒
    拾翠进来的时候,我正躺在床上,双眼发愣的望向窗外。这已是我平生第三次早起,却终究因着没能习惯而神情恹恹。

    拾翠手中端着古铜色的面盆,神色古怪的看了我好几眼才懒散地动了动嘴唇,说:“姑娘既是起身了就快些洗漱,少时公子用饭的时辰便到了!”

    我被她看得甚是僵硬,好不容易嘴角扯了扯,干笑着掀了被子下床道:“我知道了,若没有其他的事,你先出去吧。”

    她像是没有听到我的话一般,站着不动,久到我想要再说一遍方才的话时,她才淡淡地“嗯”了一声,冷着脸转身离开。门外很快就没了响动,我大大地松了口气。拾翠不喜欢我,是以,我也不能占了她的便宜,喜欢上她。

    只是,每每生此心思,心头不禁便又生了些怅惘。拾翠,她毕竟是我记忆中见着的第一个人。

    在见到她之前,我却是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

    我的记忆,它开始于我被一箭射穿了右胸骨的那时,昏昏沉沉之间,拾翠那张挂满了惊恐的脸成为我眼中的第一样事物。

    醒来之后,我见到了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二张脸,赵恒。

    初初见着他时,他着一身月白的宽大袍子,衣襟随着他疾走的步伐飘荡起来,好不飘渺!

    我卧在榻上,看他一把拉开原本坐在榻上胡子满颊的中年人,略带了几分急色问我:“你觉得怎么样了?”

    他的眉眼很好看,像画里那般,我只觉这之前一直郁结于心的那口气突然就松了,然后一种不知道是什么的感觉突然冲上了脑袋,盯着那人又是一阵晕乎。

    他被我看得蹙了眉头,把目光转向了之前那位被他拉开的胡子大叔,“她怎么样?后背的伤要不要紧?”

    大叔诺诺地拱了拱手,道:“公子福泽深厚,老天庇佑,这一箭虽然由后背穿透至前胸,可是离心口还是差了那么一截的,若是再偏那么一点儿,姑娘就当真要没命了。”

    我听他拉扯了这半天,却没一句是答话的,不免有种想要扶额发笑的冲动。只是这一声儿还没有笑出来,胸口却是一震,一阵钻心的疼绵延开去,顿时脸无血色,浑身发冷。

    赵恒赶忙伸了双手扶我,坐了在床上,将我靠在他怀中,急唤了大叔上前查看。

    那大叔一屁股继续坐在榻上,捏着我的手腕儿好半晌,摇头摆脑地道:“没什么大碍,伤口被扯了一下而已。”

    我这正因为赵恒那温柔一抱而犯晕,听得这“而已”二字,立马又是一个激灵,甚是哀怨地望了大叔一眼。

    大叔收回两根指尖,笼了笼袖子,望着我咧嘴一笑,又伸出另一只爪子揪着他那把黑乎乎的胡子嘿嘿的笑。

    我直觉他不像是要吐什么好言出来,果然听他笑道:“姑娘切记剧烈运动,就寝之时最好侧卧,避开伤口,否则伤口裂开止不住血,那便得到地底下去见阎王老爷了。”

    我一口气没喘上来,身子软软的被赵恒揽着,心下暗叹这位大夫,这救死扶伤的“慈悲心肠”真是天下无人能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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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恒每日定要过来看我几次,这一日他来,说我如今可以试着下床走走,活动活动筋骨。

    这般在床上侧躺了三日,本来就深觉再躺几日我便起不来了,乍闻这一声,便抑制不住激动,身子一弹便要起来。

    不过,我这一弹还没弹起来,便又倒下去了。

    赵恒急了上前扶我,颇为语重心长地道:“你身子还没好透,起身之时怎能这般大意,以后切要小心行事。”

    我只见他一双手握在我肩膀上,顿时又觉神魂飘荡,找不着边儿了。正浑浑噩噩,突听得他一声干咳,回过神来却见他脸颊微红,已是撇开了脸去。

    我心下暗自尴尬,低了头支吾道:“你刚刚……说的什么?”

    他叹息了一声,有几分无奈,“你这伤还没好,以后做事要小心。”

    我赶忙点头。

    赵恒说,他受命到梁国办了些事情,没想完事回国,边境之地竟遭了暗杀,我背上那一箭,便是为救他受的。

    我没有之前的记忆,不知道究竟出了何事,也不知如何便会为了救他而受伤,如今见他因我替他挨了刀子这事儿着实感怀,又不好意思舔着脸认了对他的救命恩情,便只得扯了笑容道:“不过是挨了一箭而已,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他目光闪躲的撇过脸去,半晌,我以为他要一直这般坐着的时候,他的声音钻了出来,带着几分低哑,眼中是我看不懂的复杂神色。他说:“等我们回了云中城,我定给你请最好的大夫。”

    我道了声谢,他神色有些黯淡,眼睑上的睫毛颤了一下,半晌之后又是一声轻叹:“阿晚,等回了府上,我便与你名分,好好待你。”

    我被他这一惊,顿时觉得眼前白云飘飘,雾气茫茫。半晌也没合拢嘴,望了他话都说不清楚了,“你,你说什么?”

    “你此番舍命救我,这份情义赵恒记在心中,定不会负了你。”

    我听得云里雾里,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这是要与我相好的意思,顿时惊得浑身僵硬,极不自在地看他一眼,实在不好意思告诉他说那实则是我自己阴差阳错挨了一箭而已,根本没想救他什么的,只好弱弱道一句:“公子其实不必委屈了自己,我救你其实是……你真不必这般在意的。”

    他抿了下唇,眼神却是格外的坚定,“你放心,我说过的话自然作数的。”

    我其实很不放心,张口了好几遍,也没好意思问他刚刚那话可不可以不作数。

    待我伤好之后,赵恒竟要我每日晨起陪他用饭,是以便有了拾翠送水进来的一幕。

    洗漱完毕,又扯了扯袖子,这才衣冠楚楚的朝门外去了。见到院外阳光的那一刻,我突然生出几许这是要去赴约的错觉来。

    不过这错觉很快便淹没在一片黑影中,倒下了那一刻,我才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我被人敲了闷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