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卧榻之侧
    我跟他这般干坐了半个时辰,便有人敲了门。

    公仪叔夜坐在床上不动,我便只好当了开门的小童。

    小孩儿他哥站在门外,拖着一只托盘,搁了两份点心。我这整日滴水未进,滴米未沾,见得这点心早已胃口大开。

    可小孩儿他哥瞟都不瞟我一眼,直直地进了屋,将东西搁在案几上,对了公仪叔夜道:“奔波一日,公子吃点儿东西吧。”

    公仪叔夜“嗯”了声,“你也早些歇着,不必守着我这里了。”

    小孩儿他哥听罢,狐疑的目光朝我射来,我冲他一笑,规规矩矩地站好,便听得他道:“我们已入黎国境内,再要带着她多有不便,唯恐会被人认出来。”

    公仪叔夜瞟我一眼,“她的行踪,也会有人关心?”

    我嘴角一抽,即便我真不认为我的行踪有人关心,但被人直直地说了出来,戳了伤口的感觉到底还是分外尴尬,只我还没有想出该说些什么话来缓解这尴尬,便听得小孩儿他哥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谨慎为上。”

    他这话大大安慰了我,我不由对他生出些许好感来,他却极为不屑的转过头去不看我。

    我受了冷待,倒也没想让他热待回来,只往公仪叔夜那儿看去,听他做什么安排。

    哪知公仪叔夜蹙眉想了会儿却道:“那便给她换张脸吧。”

    我只觉脑后一阵阴风,冷不防打了个寒噤。

    小孩儿他哥听公仪叔夜这般说了,便也不好再做其他的提议,朝他微微一颔首,退了出去。

    待他一走,我便立马关了门,屋里已经有一块儿冰疙瘩放着了,要是再来一块,大概我就真的要忍受饥寒交迫的命运了。

    想着,目光不免被几上那两盘点心引了去,想着小孩儿他哥是端给公仪叔夜的,我便也不好意思先吃,遂端了一盘儿走了过去,“你要吃么?”

    他双眼扫过我们之间的距离,面色有些不正常,我尴尬的又往他身边靠了两步,盘子正好到了他面前,他这才拈了一块,却不着急着吃。

    我见他动了,便赶紧将盘子缩了回来,送了一块入口,顿时觉得五脏六腑都生出一股满足。

    待我一块糕点下肚,这才见他小咬了一口,缓慢地咀嚼起来。

    饭饱之后,天色越发的沉了,公仪叔夜自进门坐在床上之后便不曾再起来过,我估摸着他那意思是要霸占了那张床,可依旧还有些小小的期盼,便吞了一吞唾沫星子,脸皮薄薄地问:“今天晚上,我们怎么休息?”

    公仪叔夜愣了愣,然后微眯了眼睛,又朝我勾起了嘴角,硬是扯出一个弧度来。

    我着实不能抵挡得了他这笑得人发冷的容,所以十分自觉地为他补上回答:“那好吧,你睡床,我睡地。”

    他又愣了愣,没有说话。

    我猜想他对于我这识时务的表现应该很是满意,却听他嗤笑一声:“你倒很有自觉,我向来不喜身侧有人。”

    我勉强地干笑两声,眼睛朝他才解下的搁了在床头的剑觑了眼,打了个寒颤,笑得越发灿烂了两分,举着手保证:“我一向都很自觉,决计不会打扰你睡觉的。”

    公仪叔夜蹙着眉看我,直看得我笑得想哭了方才敛了眸子,漫不经心地道:“那便好。我就寝之时,不喜欢听到有其他什么声音,特别是有人走动和开门的声音,你若吵醒了我,我便不知道要做些什么事出来了。”

    他话一落口,我便赶忙笑着点头表示明白。他冷冷的“嗯”一声,便斜躺下去,睡了。

    我顿感周遭回温不少,寻思着今夜只能趴案几上睡,只可惜被子都在床上。好在夏日不算冷,便是夜里没有被子倒也不用在意,遂就着案几下铺着的垫子坐了,上身趴了在案几上,便也睡了。

    夜里,浑浑噩噩的不知调整了多少次姿势,亦不知到底有没睡着,迷迷糊糊地听得两声极轻的呼吸,近在耳畔,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悠地便睁开眼来。

    我这一路跟着公仪叔夜,其间所受惊吓无数,但事实证明,当你觉得自己已经被惊吓了很多次的时候,更大的惊吓可能还在后边。

    夜黑风高,迷迷糊糊醒来,却见着公仪叔夜那张放大的脸近在咫尺……但凡是个人遇着这般情况,都改要惊吓得魂飞魄散,然后仰天嘶叫一番。我直觉魂是飞了,魄也散了,磕着打颤的牙齿,却硬是没有发出一丁点儿声响来。可见人被惊吓到了极点,是叫不出什么声儿来的。

    那公仪叔夜也只是一个劲儿的盯了我,半句话也不说话。

    借了月光,只见他那双眼眸呆滞无神,一点儿白日的精明算计都不见,我不由有些讶然,便直直的盯了他。他看了我半晌,却是自顾地转身,一步一步的往床畔去,然后躺了上去盖上被子,闭了眼睛,不动弹了。

    我屏息见他做完一系列的动作,这才大大的松了口气,随即又想起了他睡之前说过的那袭话,不由暗自庆幸没有趁着他睡觉跑了,否则公仪叔夜要是于这神志不清之时一剑结束了我的小命,明晨起来见着我的尸体,再蹙眉问一句谁杀的……岂非太过凄凉了些。

    这般想着,顿时只感后背有了湿意,被偷偷从窗外潜入屋里的夜风一吹,冷不防又是一个寒颤。赶紧又借了月光往朝床上望了眼,见公仪叔夜睡得安稳,这才小心翼翼的靠着案几。

    可本来就没集聚多少的睡意被他这一吓,早飞到九重天上去找不见了,是以次日第一缕晨光照进屋子的时候,我才大大松了口气。睡意来了,这才趴了在几上沉沉睡去。

    这一睡,便睡到天色大亮方才醒来。

    望着头顶的纹帐,我反应了好几秒,才“蹭”的一下坐了起来。我这一觉,却是从案几旁睡到了床上。

    公仪叔夜坐在案几旁拿着张羊皮卷,专心致志地看着。我蓦地又想起昨夜睡前说的那绝计不会打扰他睡觉的话,也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爬**去的,到底有没有打扰了他睡觉,正自心惊肉跳,耳边却突然传来公仪叔夜似笑非笑的声音:“你这一觉,睡得可还安稳?”

    我打着哈哈,一面点头一面违心的称好,实在极好。

    他的表情有些怪异,忽而轻笑了声,不咸不淡地说:“跟我共寝的人当中,你是第一个说睡得安稳的。”

    公仪叔夜的笑并不难见,只是每每笑得人背脊发寒,笑得我犯晕却是头一遭,赶忙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也没听着他后边儿说的什么。他漫不经心的收起羊皮卷,揣进腰带中,指了一旁的铜盆道:“自己去洗漱吧。”

    我正琢磨着他何时变得这般客气,目光脸往铜盆里一瞥,不由瞪大了眼睛。

    眨眨眼,水中的人儿也眨了眨眼。

    我尚记得在赵恒那边醒来的第一天,拾翠也是这般端了水给我,我往水中一望,水中的人儿分明不是我如今这模样。一阵眩晕袭上心头,好容易稳住了,赶忙抬目朝公仪叔夜看去。

    “你,你没觉得我今天长得不一样了吗?”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才做出一句评价:“这张脸配你,很是不错。”

    昨日他与小孩儿他哥说要给我换张脸时,我当时只觉太过不切实际,却没想他行动倒快,我这一觉醒来,后背立时就发了凉。

    当我跟在公仪叔夜身后跨出门时,他那四大护卫见着我,都大大的吃了一惊,好半晌之后,四人中不怎么惹人注目的两位才低敛了眸子,收回目光,收起惊讶。大抵是被他们主子给惊吓惯了,有了抵抗能力。

    小孩儿见着我,忍不住瞪了眼睛,狐疑的看了我半晌,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就道:“我先下去备些吃食。”

    我拿了袖子遮脸,干咳一声,待得放下袖来,却只见得他蹬蹬的跑下楼去了。

    由此,我认清了他的真面目,果然是个小孩儿。

    只有小孩儿,才会以貌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