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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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令已是霜降,天台旁边的杨树叶子已经枯黄,开始飘落,有一两片旋转着打在我的头上,落在我脚下。下面院子里,大门口正冲着的地方矗立着一尊白求恩同志的塑像。我突发奇想,难道阿九漂洋过海,到了外国。或者,她也像鲁滨逊一样生活在一座孤岛上。我这样想着,慢慢抬头望向天空。天空很蓝,阳光也很耀眼,一团又一团的白云犹如散在大海中的岛屿一样飘飘荡荡。我盯住了头顶最大的一块。仿佛看到阿九为了生存,像鲁滨逊那样艰难的打木桩盖房子,开荒种植大麦和稻谷,驯养鹦鹉和山羊,像祖先原始人那样抟土制陶器。阿九是个非常能干的人,她熟悉各种农活,如果真是流落在孤岛上,我相信她的生存能力,她一定会很好的活下来。从鲁滨逊又联想到在断肠崖下一个人生活了十六年的小龙女,在桃花岛山洞软禁了十五年的周伯通。

    我正坐在楼房天台的山墙沿子上胡思乱想,忽然听见身后楼道门响,扭头看见三姐走到天台上来。我下意识地看了看手表,父亲进手术室才一个多小时。三姐走到天台边,伸手摘了一片杨树叶子,捻着叶柄,感慨说:秋风扫落叶,秋天又要过去,天马上就冷了。我说:是啊,记得小时候,每到这个季节,我都跟你一起去村外搂树叶子。三姐说:是啊,我背一个大荆蒌,你背一个小荆蒌。我说:我记得有一次,我猫腰背着荆蒌,摇摇晃晃一下被树根里绊倒了,荆蒌翻过来扣在我身上,烂叶子埋了我一头。三姐也笑了:怎么不记得,都是你偷懒耍滑,树叶子装那么暄腾。我哪次不是脚踩手摁压得实实着着。我笑着说:我那时候不是劲儿小吗?三姐说:你说那时候,人们过得叫什么日子。缺吃少穿不说,连做饭的柴火都缺。晚上睡觉都不踏实,半夜里起大风,听到树叶子哗哗啦啦地刮下来,赶紧起大早,黑着影就扛着竹筢子去村外树林里搂柿树叶子。等到天放亮再看,村东村西,村男村北,高岗低洼,山谷河滩,到处都是哗哗搂树叶子的男女。谁都是三筢两筢拢起那么一小堆,就占下一棵树。等到吃了早饭,再背着荆蒌到树下搂仔细了,一篓篓地背回家堆在柴禾棚里。为了争那树叶子人们还打架。我说:我就跟云虎她姐在河滩里骂起来过。我走到哪棵树下,哪棵树下都有一小堆树叶被占下了。好不容易找了一棵没有堆树叶的,赶紧搂了起来。谁想到云虎姐背着荆蒌从村里回来,大老远就喊我,说是那棵树她早占下了。我说这棵树下没堆树叶呀。她走近了说我把她堆好的树叶给搂散了。言下之意是说我毁灭物证。我生气了,跟她吵了起来,我也不管她,我就是在那儿搂。她就抢我的耙子,我就挥舞着耙子骂她。我说你仗着你爹是大队支书,就想把这满村的树叶子都霸占了吗?你们不想让别人活了吗?云虎姐真恼了,要不是她娘云虎娘赶过来,她就真踹我了。云虎娘骂了云虎姐,让我把那棵树的叶子搂了。为这事云虎姐好几年不搭理我。现在想想都好笑。三姐说:我也跟阿九哥也举着竹筢子打过好几次呢。说起阿九哥,我对三姐说:你知道吗?其实阿九哥是很喜欢你的。不过,他不敢跟你说。三姐把手里的树叶往我脸上一扔说:去,没材料,敢拿你姐我取笑了。学本事了是不?我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很正常啊。三姐说:你以为我像你一样随随便便啊。你姐我可是规规矩矩正正经经的好女子。看你当年跟阿九做得那事,到现在还让父亲一直心怀愧疚不?我不以为然地说:我觉得父亲不该把阿九走失的事情硬扯在我们身上,那怨的着我们吗?三姐说:父亲这个人你不知道吗?你看他整天大呼小叫,是挺粗的一个人,可是他很重感情。别说阿九跟你好过,就是你们没好过。那些年,我们姐弟上班的上班、念书的念书,都在外面。阿九在村里,甭管是家里还是地里的活儿,她都里里外外都帮了父母不少忙。父亲常说人心换人心,八两换半斤。人心都是肉长得,人家给你用心,你不能不承情。我说:我也没说不承情,阿九对我好,我也没先辜负她。是她自己把路走错了。三姐说:阿九确实是想进我们家的门。论村里辈分,她叫爹娘为哥嫂,我们应该叫她姑姑。可是,有一年过年,她在我们家叽叽嘎嘎的闹腾,居然提出来想做爹娘的干女儿,爹娘就笑她说傻话。从那个时候起,我就看得出,阿九是和渴望进我们家,想给你当媳妇儿。说不定从你给她取外号的时候,她早就喜欢你了。我笑着摇摇头说:那怎么可能,那时候我们才七八岁。你们别看我和阿九从小在一起打打闹闹,我是不讨厌她,可是,我也没有真的喜欢过她。即便是后来,我们谈了一年多恋爱,我的心也始终不踏实。我们在一起玩儿还行,如果在一起过一辈子,我真的很犹豫。三姐说:这些话那是你现在说,你是最后有命出来上班了。如果你在家种地呢?那时候,你你念书不成,你又没力气,村里的农活儿,什么都不会干,也什么都干不了。阿九里里外外都行。别说爹娘,大姐二哥和我,那时候,我们都觉得你娶阿九最合适。我自嘲地说:也就是我不会干农活儿,老天爷才叫我出来上班呢。三姐说:人的命运,真是没法说。那时候,谁能想到你还能出来上班,都以为你铁定要当农民了。可偏偏你就出来了。你出来了,阿九却跑没了。我有些不爱听,反驳说:你们干什么都这么说呢?阿九是自己跑的。不是我们逼跑的。三姐说:你不念书以后,阿九整天往我们家跑,爹娘看出阿九想嫁给你。你也知道那时候村里娶个媳妇儿多难,既然阿九有意,爹娘求之不得,他们就拢着阿九,对她格外好。大姐星期天回家探望,买回去的好吃儿,都牵着留给阿九。我在市里上大学,放假回来,还给她买过一条牛仔裤。说是感谢她帮爹娘干活。其实,还不是想暖住阿九的心。后来你们俩没走到一起,爹娘总觉得亏欠阿九似的。我理直气壮地说:这有什么可亏欠的。当时,是阿九她爸她娘硬逼着她不要和我在一起的。到后来,阿九自己也没有挺住先变了心。要怨也怨她自己,她怨不着我们。

    说到这儿,二哥、二嫂他们也都推门走到天台上来了。二嫂说:你们俩在这儿说什么悄悄话呢。我看了三姐一眼,三姐说:说闲话儿。二嫂说:我听着你们好像在说阿九。我笑着说:你这耳朵才长哩。二嫂说:你这是拐着弯儿骂我是兔子呗。我说:我是夸你耳朵尖,当年我二哥在云南说话,你是不是在这边也能听得见。二嫂说:是啊,听得准准的。我们都笑。二哥说她:瞎说。二嫂说:我瞎说什么,我们打电话,是不是听得准准的?我们又笑。笑过以后,二嫂说:我猛地听到爹说阿九,心里也挺不是滋味。阿九的事,都怨我。当初,要不是我挖苦她,她也不会小学就辍学。我说:她念书本来就不行,考试及格的时候都少,就是你不说她,她也念不出书来。二嫂说:起码她能混个小学毕业证吧。我说:你才逗呢。二嫂说:你不念书以后,在村里和她相好,她后来又和别人好,这也是我鼓动的。我吃惊地说:这件事真是你鼓动的?二嫂说:我也是为你好,看你是块念书的料,不想瞎了你在村里一辈子种地。如果你不思进取,总是晕着陷在阿九的温柔乡里,你的一生就真的毁了。所以,我在县城见到阿九,灵机一动问她和你的事,三句两句就被我套了出来。阿九是真喜欢你,她想先斩后奏,和你在县城一起做生意,等生米做成了熟饭,再回去跟她爸她娘摊牌。说实话,阿九念书糊涂,可是在和你恋爱这件事上可是不含糊,那是敢想敢做,十分有魄力。后来,我不顾一切提着个兜子就去了云南找你二哥,多少也受了她的影响。可是,当时我不想她那么干,说了你不少坏话,说你念书不成,种地也不成,经商做买卖更不成,我说我看死了你。可是,我这样说你,阿九好像也不动摇。最后没办法,我只好把小菊说了出来。果然我一提小菊,阿九很在意。我说你心里爱的人是小菊,你学习成绩原来那么好却没有考上高中,都是和小菊早恋害的。你之所以不肯和她一起到县城,根本原因是你不爱她。我看她不言语,继续攻心,说村里的姑娘都嫁到城里来了,你比别人傻啊,比别人难看啊,干嘛死心眼想着老家找对象。那个村憋憋囚囚你还住够啊。我们是一个村的,可是,我们就是因为在村里生活不方便才搬到城里住来的。这些日子你也在城里当保姆,城里多好,什么都有,想买什么买什么。我说什么阿九都不反驳,说明我说到她心坎上了。这时候我又把话往回收。我说我也是瞎说,你自己的事自己做主。俗话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你看我这都二十老几快三十了,为什么还不嫁人,是没人追求我吗?不是,是我不能将就,我一定要找个条件最般配的人。二嫂这番话,听得我真是惊心动魄。她把话说完,我不知该怎样回她。我叹了一口气说:我说二嫂,我的老姑奶奶,怎么哪儿哪儿的事都有你啊。我也看出来了,我是孙悟空,你是如来佛,我是走到哪儿都逃不出你的手掌心。二嫂说:我也没想到阿九的性子会烈成那样,事情会演化到后来那样。说到这里,二哥插话说:这些都是陈年旧事了,现在再说什么都没用。你也别怨你二嫂,当初是我托她在学校好好照看你,不管事情发展成什么样,我们的本心意都是为了你好。后来为了你能够上班,你二嫂下那么大心思帮你,也是有忏悔的心在里面。我苦笑了一下说:我怨什么,这都多少年的事了。二嫂说:这些年没事的时候,我也常想起阿九,为她祈祷,希望她在外面少遭罪,有一天能够回来,让我们知道,其实她在外面活得好好的。

    二嫂这番话,说出了我们每个人的心声,她说完,我们大家都沉默了。我的心里乱七八糟的,我不想继续说下去,我说:时间不短了,我们去看看,父亲的手术也快做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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