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考验
    翌日,陆凇起得很早。卯时未到,他已在小树林中压腿了。清晨小树林安静得出奇,偶有一两只松鼠在树间爬上跃下。陆凇将昨日所学练了一回,回首看见师父已在他身后了。他连忙转身,向师父见了礼。

    杭劼见他额上略略带汗,问道:“来多久了?练甚么了?”

    陆凇用手背抹了下额头,应道:“稍有一会子了,师父。练了压腿、遛腿,还有……打树叶。”

    杭劼闻言,不禁莞尔:“那叫掸手。你掸来我看。”

    陆凇向昨日练掸手处踏近一步,手臂顺势挥出。但见树枝略略摇晃,竟未有叶子落下。他又连续几下挥去,还是一样的光景。

    杭劼微微皱了眉:“怎么反不似昨日了?”说话间,他背向陆凇,略略侧身,指了自己肩背处,向陆凇道:

    “你往我这里掸罢。”

    陆凇一怔,随即退开半步,连连摇头,只见师父淡淡道:

    “无妨。我要你掸你只掸便是。”

    陆凇只好上前挥出手臂。只听师父又道:“使劲,你伤不到我。”

    陆凇只得依言加了些力。却见师父倏地回头,向他轻喝道:

    “我说不妨事你就使劲掸,就当我是你仇人,你要打我!”

    陆凇望着师父,怎么也生不起“仇人”的念头。没奈何,他索性闭了眼,又用力摇摇头,这才总算是没了挂碍,手一下一下向师父指的肩背处招呼。如此不多会,终是听闻师父道:

    “对,有点意思了。朝着树枝掸罢。”

    眼见陆凇又练了一阵,也见了些起色,杭劼道:“掸手就这般练罢,再教你个新的。你还是上来随便打我。”

    陆凇听得明白,便转身上前,冲着师父乱打一气,仍是一下未得近身。直至陆凇喘着粗气摇头时,才听师父道:

    “方才凭你怎么打,我只用一招,你看出了么?”

    陆凇闻言睁圆了双眼,想了一回,仍是不知,无奈摇摇头,耳边只听师父道:

    “不急,再来。”

    再次打起精神,陆凇复又乱打。见陆凇停下手来,杭劼又问他看出没有,但见陆凇眉间微蹙,迟疑道:

    “小子愚钝……只见师父未用腿,用了拳……”

    “且算你看出一半罢,确是用了拳,可这拳是配合着打出来的。你看着,”杭劼说着,左手贴胸划过压下,右拳跟着打出,一面向陆凇道:

    “这是压打。左右一压一打,留心,用腰带着。你打来我看。”

    陆凇打了一下,未及收回,已见师父摇头走近:“不对。原地打时,像你这般全身上下都在晃,还能打谁?”

    杭劼说着,一手执了陆凇左手,贴他胸前向右下方一压,另一手跟着将他右手握了拳,从左手压处顺势打出,又道:

    “记着手的招式,跟着腰走。”说罢,方命陆凇重新打来。

    陆凇虽在照做,杭劼从旁一看,却见他居然有些发懵,腰动处仍是全身跟着动,不由无奈摇头,轻喝道:“腰!腰啊!方才是这样教你的么?”随即立时绕到陆凇身后,命他依方才招式打,自己扶着他腰,教他如何用腰带手。如此又是一下,方又命陆凇打过。

    陆凇只觉胸口微热,腰却是活不起来。他低头定定心神,反复告诫自己别急,又勉力回忆师父教的招式,这才又打了一下。

    杭劼看时“嗯”了一声,向陆凇道:“好多了。你腰还没练活,这个急不得,就按我教你的练罢。”

    陆凇练了一盏茶的工夫,杭劼眼见日头渐高,便示意他止了,道:

    “今日便这样罢。明日卯时还来么?”

    陆凇用力点头:“嗯!”

    随后几日,陆凇依例卯时前就到小树林里练功。有一日大雨,陆凇打伞压完腿,找个枝繁叶茂处练了功回去,虽未见师父,倒也未有不快——他不愿师父淋雨。如此几日,师父在时,就为他指正;师父不在,他只如常练功,回家歇歇便如常读书习字抚琴。除却天气,陆凇每日生活便似复刻了一般,他往日在家也不过以琴棋书画为伴,如今非但不觉辛苦,反觉怡然自乐更胜从前。

    未觉夏至已过几日,这日已是廿一,正是第九日了。陆凇如常练功毕,正要整理衣衫,只见师父看向他,面上若有所思:

    “明日,便是第十日了。”

    陆凇蓦地一怔,未待师父再说,便直直望向师父,随即咬牙深深一揖,起身时却不抬头,手亦仍在额前,决然道:

    “师父,不管您收我不收,我都一样感激不尽。无论今后怎样,我都希望您一切顺心,都好好的。师父若有需要我处,还请告知于我!我先回了!”说着立时转身,往回飞奔而去。

    杭劼有一瞬的错愕,待要拉住陆凇时,他早跑远了。

    由他去罢,杭劼心道,却是不觉脚下加快,一径向陆家走去。

    陆凇刚一跑出小树林,便回头望了一眼,眼中心中满是不舍。他心道自己悟性不够,怕是很难入师父的眼罢。便垂了头,慢慢往家去。

    陆凇正在街上往回走,忽地被一中年汉子叫住,只听那人问道:

    “哎?这不是小凇贤侄嘛,都这么大了!怎地没在家温书,这样打扮上街来了?”

    陆凇未及回言,又听他叹道:“哎呀,你看这,怎么还失魂落魄的,走,咱喝杯茶去!”

    陆凇闻言,忙回过神来看。这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身材并不十分高大,头戴万字巾,身上一领半旧的蓝布直裰,此刻正抚了他肩背要同行。他勉力回忆,却总想不起这人是谁。

    这汉子见陆凇一脸茫然,也不急不恼,因笑道:“也难怪你不认得我,当年我见你时,你还只是个小娃娃哩!你不是陆家三岁就能读书的小公子嘛!那时我等在府上叨扰令尊,你兀自在旁诵古诗为乐,好生教人欢喜呢!”

    陆凇听他说罢,忙作了个揖,应道:“原来是先父的故人,那真是却之不恭了。敢问伯伯怎样称呼?”

    “先父?!何时过的?我叫赵泽光,咱们快进去说罢!”赵泽光闻言大惊,一面问,一面往茶楼方向一指便直走过去,陆凇不好不去,也随后跟上了。

    两人在楼上靠窗的位子坐定,赵泽光见陆凇虽在他对面坐得端正,却也并未开口,面上又似神不守舍,想是不认识他,便先开了口:

    “我姓赵,名泽光,字润明。令尊讳晔,字蔚宗。蔚宗贤弟与我订交多年,我们兄弟相称,我痴长些为兄。蔚宗贤弟才学虽远不及他父亲,却也比他长兄强上不少;性子虽急躁易怒,为人却真是正直无私。贤侄,你是隆庆二年生的,我听蔚宗贤弟说起过,你自会说话便识得字,一读书便过目成诵,最是得你祖父偏爱,长房因此颇有微词。我说的可有错处?若是分毫不爽,蔚宗贤弟何时过的,你总可以说与我知了罢?”

    陆凇听赵泽光说话,已然回过神来,当下应道:

    “赵伯伯容禀。先父是万历元年五月十一去的,此前并无任何征兆,是夜忽然高烧不退,又可巧最近的大夫出诊去了未能请到,当晚就没挺过。”

    赵泽光闻言长叹一声:“是了。蔚宗贤弟身子骨极是壮健,若不是急病倒奇怪了。”又上下打量陆凇一回,叹道:

    “若非还有小时的模样,我也不敢乱认了。贤侄虽生得面貌清雅,到底还是瘦弱了些。这些年十分不易罢?”

    陆凇淡淡应道:“没甚么,习惯了。”他不欲赵泽光细问,便略叙了一些往事。赵泽光听着不时念佛,着实叹息了一回。听陆凇说罢,赵泽光问道:

    “贤侄今后有何打算?这大清早又是做甚么去?”

    陆凇淡淡应道:“还待如何,不过读书举业罢了。小侄这几日都在习武。”说到“习武”,陆凇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全被赵泽光看在眼里,他连忙又问:

    “习的哪家功夫?师承是?”

    陆凇默然不语。

    赵泽光见状,双眉一挑,眼光发亮,起身拍拍陆凇肩膀,方坐下道:

    “贤侄想是初学,也没学甚么罢。伯伯早些年确是在外游历,如今也回河间了。你既是赵某故人之子,还有习武的心愿,赵某义不容辞,不如你拜我为师?赵某虽不敢称顶尖高手,功夫也不弱于人。你若要学,赵某定倾囊以授,绝无保留。”

    陆凇见他言语爽利,又是父亲故人,心下颇有好感,实不忍直言回绝。他正自忖度如何开口婉拒,抬头却见师父正从容上得楼来,真是喜不自胜,当下便忽地站起,不管不顾地叫道:

    “师父!”

    赵泽光只道唤他,喜喜欢欢立起身来,正待教陆凇行拜师礼,未料陆凇竟三步并作两步奔向楼梯口一个少年身旁。他脸上由喜转惊,眼见陆凇欣欣然将少年迎入,便上上下下打量起来。

    这白皙少年比他高了足足半个头,稍显清瘦,薄唇微抿,杏眼含着精光,对视处却犹似两道寒芒,教人不觉心头一凛。再看陆凇在旁一脸安心和悦,他心下已知了七分。待要开口处,只见陆凇先向他一揖,起身便道:

    “赵伯伯,您的好意,小侄心领了。陆凇已有师父,”却又微一垂首,“师父……虽未正式收我,可我陆凇此生,只认他一个师父!”说着复又抬头望向那少年,却见少年也正垂首看他,便已猜到个八九不离十了。

    陆凇抬头处迎上师父目光,胸中顿然一片空白,忙转头看向赵泽光,继道:“总之,恕小侄难以从命,还请伯伯容谅,小侄不胜感激!”

    赵泽光方才虽已料有此回应,然待陆凇直言说出,也还是稍有变色,实不曾想陆凇一个半大小儿对眼前这俊秀少年竟如此死心塌地。转念一想,或者这少年当真有过人之处也未可知,面色便和缓下来。又一想,陆凇毕竟年小,况兼心思单纯,未免易于上当,不如先试试这少年的本事。若是空有英俊相貌,也好及时拆穿,免得误了故人之子。想到这,他笑吟吟看向陆凇:

    “你既有了师父,怎么也不给伯伯通个名号?”

    陆凇闻言稍窘,却见师父向赵泽光一抱拳,不慌不忙道:“在下杭劼,字毖勤。”

    赵泽光扬眉抬眼,抱拳问道:“莫不是人称‘雪公子’的杭少侠?”

    杭劼淡淡应道:“正是。”

    赵泽光见杭劼惜言如金至此,更存了试他成色之念,便即走出一步,要与杭劼搭手。杭劼立时接过,二人旁若无人推起手来。推了一阵,二人同时收手,复次坐定,陆凇侍立于杭劼身畔。得见杭劼示意,他也侧身坐下了。

    赵泽光尽皆看在眼里,长叹一声,向陆凇道:“似你这般的好孩子不多见啊!若有来生,你给我当儿子罢?”

    陆凇闻言起身,抱拳正色应道:“伯伯如此厚谊,小侄于情于理,本不应辞。小侄虽感激不已,然只一样,伯伯既信佛,小侄更愿伯伯没有来生,今生便能了脱生死,往生西方极乐,再不受六道轮回之苦。”

    赵泽光见陆凇神色郑重,出语恳切,不由眼角亮光一闪,话里竟是带了鼻音:“难为你竟能想到这一层!谢谢你了,好孩儿!”当下也立起身来,伸开双臂要抱陆凇,却见陆凇已伸出双手递了块帕子给他,忙接过来拭了鼻眼,还与陆凇,示意他坐下,又叹道:

    “孩儿,你小小年纪竟如此周全,从前是受过多少苦呵!”

    陆凇见状,忙应道:“也没甚么,横竖都过去了。”又把语锋一转,即刻将话头岔开。三人饮了会茶,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散话,眼见天要日中,赵泽光执意算了茶钱,三人下得楼来,也便相互道了别。

    别过赵泽光,杭劼犹未回身,就听陆凇唤他:

    “师父……”

    这声音甚轻,全无方才回绝赵泽光时的中气十足。杭劼闻声,回转身来,看着陆凇一脸欲言又止的神色,轻叹一声,又为他理了理短衫,柔声道:

    “别担心,我收你。”

    陆凇略怔,随即往自己小臂上狠劲一拧,痛感突如其来,让他红涨了面皮,双眉也拧到了一块儿。生怕师父看见,他忙忙转过身,仰起头去看天——是他幼时从祖父处学来。祖父每每如此,眼圈都是微红的。陆凇用力睁睁双眼,轻轻吸吸鼻子,确信没了泪水,方回转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