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末班地铁
接连几天,那晚镜前的异样感,像一粒不小心落入羊皮短靴内的砂,细小、顽固、且随着每一步都在加深存在感地硌在苏洛意识的边缘。

白天,她被婚礼的洪流裹挟向前。

与婚庆公司的沟通浸泡在一种甜腻的、永不干涸的粘稠里。

香槟塔的层高被反复掂量,玻璃杯垒出的透明峭壁,必须在灯光下抛出无数颗细碎、刺目、完美均匀的冷光,硬邦邦的,像真钻的棱角硌着眼球。

椅背蝴蝶结的饱和度是一场漫长的拉锯——

一种名叫“莫兰迪灰粉”的颜色,被舌尖反复研磨,吐出时带着上海话柔软的尾音:

“勿要忒艳,也勿要忒素”。

那颜色在苏洛脑中是模糊的一团,像隔夜胭脂兑了水,灰扑扑的,洇不开,也抓不住。

喜糖盒上烫金字体的抉择,则在圆体与楷体之间永恒摆动。圆体的弧线甜得发腻,像融化的太妃糖丝;楷体的横竖端正得让人屏息。

她看见自己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布上描画,柔软的布料被勾出细微的、无法抚平的痕迹,仿佛在模拟那并不存在的“平衡”。

空气里浮动着过度咀嚼后的甘蔗渣味,甜,但已渗出疲乏的酸。

每一处选择都被赋予重大意义,关乎“体面”,关乎“一辈子的回忆”。

齐铭耐心极好,总能在一堆令人眼花缭乱的方案里,迅速指出性价比最高、最“不出错”的那一个。他的笃定像一块温润却沉重的镇纸,压住她心里那些浮泛的、不成型的烦躁。

母亲则沉浸在一种事无巨细的亢奋里,电话铃响得越来越频繁,老旧听筒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和她忽高忽低的沪语,话题总是围绕着“隔壁王阿姨的女儿当年用了哪家”、“前排的丽丽说现在流行这样”。

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供应商的号码和报价,每次挂了电话,总要对着那本子凝神半晌,嘴里无声地念念有词,手指无意识地在木质桌面上敲击,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核算。

偶尔抬起头,眼神亮得灼人,会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囡囡,妈妈一定帮你办得比她们都风光。”

那语气不像商量,倒像立誓。

苏洛感觉自己像一间正在被激烈装修的、属于别人的房子,敲敲打打,尘土飞扬。

属于自己的底色、轮廓,正被一样样覆盖、替换。空气里总飘着淡淡的板材和油漆味。

偶尔在饭桌上走神,筷子尖无意识地在米饭里戳出一个小坑,会被母亲用筷子轻轻一点,象牙筷头碰在瓷碗上发出清脆的“叮”:“想啥呢?婚期越来越近,侬上点心呀。”

她只能扯动嘴角笑笑,把碗里的米饭一粒粒数清楚,再机械地送入口中,尝不出什么滋味。

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被挤压到通勤路上。

尤其是加班的夜晚,搭上末班地铁的那一刻,车厢骤然空旷带来的微凉空气,轮轨摩擦发出的单调而催眠的“咣当——咣当——”声,才能让她暂时从“新娘苏洛”的角色里脱壳,获得片刻失神的权利。

疲惫像一层透明的、有弹性的膜,将她与周围零星几个同样面目模糊的夜归人隔开。

周五,又一次加班至深夜。

项目收尾出了纰漏,她不得不留下来协同处理,结束时已近午夜。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办公室里亮起刺眼的白光,是齐铭的微信:

“忙完了吗?需要接你吗?”后面跟着一个拥抱的表情。

她指尖顿了顿,指甲划过屏幕,发出细微的“嗒”声,回复:“刚结束,搭地铁就好,你快休息。” 发送。

知道他明天一早还要去见重要的客户,他的自律和规划里,从不容许“无谓的体力消耗”,包括深夜接送,除非“必要”。也好。她需要这段独处的、昏暗的、无需表演的旅程。

肩膀和脖颈僵硬酸痛,高跟鞋的细跟敲击大理石地面,回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踏进车厢时,末班车刚驶离站台。

人极少,零星散落着几个同样面带倦容的都市夜归人,各自占据一角,像被随意丢弃的、失去了填充物的软包。

灯光是那种惨淡的冷白,均匀地涂抹在每一寸金属和塑料表面上,干净得有一种残忍的、手术室般的意味。空调吹出的风带着一股“标准化清洁”后的、微带化学剂的味道。

她习惯性地走到车厢连接处,倚着冰凉且微微震颤的门框,面对那面巨大的、略显污浊的车窗。

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轮廓,一张被工作和压力熬得有些脱形的脸,眼下的青黑在窗外飞掠而过的、支离破碎的广告灯牌光影里时隐时现。

窗外是飞驰而过的隧道墙壁,偶有广告灯牌的光影疾速掠过,红的、蓝的、绿的,像一帧帧被抽掉中间帧的、跳脱的陈旧胶片,在她疲惫的视网膜上留下短暂的残影。

她看着车窗上“她”的倒影,那个倒影也沉默地回望。

耳机里随机播放着音乐,旋律流淌却进不了心里,像隔着水听岸上的声音。

她忽然想起大学时,和齐铭刚恋爱那会儿,也常搭夜班公交,肩并肩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灯火,那时觉得未来是铺展在眼前的、暖色调的、厚实的法兰绒毯,每一步都会陷进柔软的惊喜里。

而现在,未来被做成了精密的三维线框模型,每一个节点都清晰可见,稳妥得……让人连感慨都显得格外矫情。

掌心似乎还能回忆起齐铭手掌的温热和干燥,但那份温热此刻想起,却莫名地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列车轰鸣着驶入一段更长的隧道。

广告灯牌的光消失,窗外彻底陷入黑暗,只有车厢内部的光线,将她的倒影在车窗上照得更加清晰,仿佛剥离出来,悬浮在无垠的、墨汁般的背景前。那黑暗浓稠、寂静、仿佛有质量。

就在这时。

倒影里的“她”,忽然极其轻微地,歪了一下头。

不是同步的。苏洛本人的脖颈因为长久维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正想活动一下,那个念头刚起,还未付诸行动——玻璃上的影像,却已经做出了一个略带好奇的、偏离轴心的倾斜动作。角度微妙,绝不是一个正常倒影该有的滞后。

苏洛浑身一僵,呼吸瞬间窒住,喉咙发紧。

她死死盯住倒影。倒影也“看”着她,眼神空洞,嘴角却似乎……绷紧了一点?

像是在极力忍住一个即将浮现的笑。那嘴角的弧度,让她骤然想起试衣镜和梳妆镜前瞥见的、冰冷的非人感。

心跳猛地撞向胸腔,“咚、咚、咚”,沉重得耳膜都能感受到震动。

是眼花了?还是疲惫导致的错觉?她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揉发酸的眼睛。

玻璃上的“她”,也抬起了手。

但动作慢了半拍。并且,那只抬起的手,并未伸向自己的眼睛,而是缓缓地、以一种近乎优雅的、舞蹈般的轨迹,抚上了自己的脸颊。

指尖在玻璃映出的脸颊皮肤上轻轻摩挲,带着一种非人的怜惜,或者说,打量。那动作让她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苏洛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蛇一样爬升,带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

更诡异的是,在倒影的身后,那片原本该映出空旷车厢的黑暗背景里,渐渐渗出一团模糊的、珍珠母贝般的光晕。

光晕中,隐约勾勒出一个男性的侧影轮廓,高大,挺拔,就站在“她”的身后,微微低头,姿态亲昵。

看不清面目,但那轮廓散发出的气息——混合着一种虚幻的温暖与强烈的、磁石般的吸引力——却隔着冰凉的玻璃,清晰地、不容抗拒地笼罩过来。

不是齐铭。绝不是。齐铭的轮廓更方正,气息是务实而稳定的。而这个影子,带着一种旧时代的、裁剪精良的优雅,和一种深不可测的……

似乎还有一道流畅的横向线条与几何装饰——那轮廓让她莫名联想到美琪大戏院,却又比白日所见的更加柔滑、虚幻,如同建筑的灵魂脱壳而出。

她想移开目光,想尖叫,想后退,但身体像被钉在原地,眼球被那诡异的景象牢牢吸附。倒影中的“她”,抚着脸颊的手指停了下来,然后,对着现实中的苏洛,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

嘴唇微张,无声地开合。

看口型,像是两个字。

过来。

“轰——!”

列车剧烈颠簸了一下,驶出隧道。

刺目的广告牌灯光再次洪水般涌进车厢,瞬间冲淡、吞噬了玻璃上的影像。

那个男人的侧影光晕像曝露在夏日正午阳光下的雾气,骤然消散。

倒影恢复了正常,映出她惨白如纸、写满惊骇的脸,和身后空旷的车厢。

一切仿佛只是持续了几秒的、极度逼真的幻觉。只有她过快的心跳和掌心冰冷的汗水,证明着刚才那骇人的真实。

苏洛双腿发软,猛地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另一侧冰冷的金属板上,钝痛传来,才让她找回些许真实感。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太阳穴突突直跳,手心全是冰凉的冷汗。

她甚至能闻到一丝极淡的、类似旧书和冷冽古龙水混合的陌生气味,但那味道一闪即逝,快得让她怀疑是错觉。

她环顾四周。

最近的乘客在几米外戴着耳机闭目养神,远处的乘客倚着柱子打盹。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失态。

刚才那骇人的一幕,像只发生在她一个人瞳孔里的、秘密上演的恐怖短剧。

是太累了。

一定是!

连续加班,睡眠不足,婚礼压力……让她出现了幻觉。她在心里拼命告诉自己,试图用理性的砖块去垒砌围墙,阻挡那泛滥的恐慌。

但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刚才倒影抚脸时,那种隔空传来的、滑腻冰冷的触感错觉,依旧残留。

列车到站,机械的女声报站名,平稳无波。

她几乎是踉跄着冲下车厢,站台上清冷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颤,却也清醒了几分。

她不敢再看任何反光表面,低头疾步走向出口,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站厅里回荡,“嗒、嗒、嗒”,那越来越快的声响像是她自己仓惶的心跳,又像是有别的东西在空旷中追逐、应和。

直到走出地铁站,被初秋微凉的夜风一吹,风里带着远处饮食摊档的烟火气和淡淡的汽车尾气味,狂跳的心才稍稍平复。

她抬手想拦出租车,指尖无意识擦过锁骨下方——白天试纱时被勒得最紧、后来又被她反复触摸的那处皮肤。

那里,传来一阵明确的、细密的刺痛。

不是摩擦红肿的灼痛。更像是……皮肤下面,有什么极细极硬的东西,正在缓慢地钻出来,试图顶破表层。

她停下脚步,借着路灯昏黄的光,低头看去。

白皙的皮肤上,除了淡淡的红痕,似乎什么都没有。

但当她微微侧身,让光线以某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掠过时——

锁骨下方,那一小片肌肤的纹理,似乎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不再是光滑均匀的皮肤质感,而是浮现出一片极其浅淡、几乎无法察觉的、冰裂纹理般的印记。

那纹路极细、极不规则,像最上等的青瓷釉面下,那若隐若现的、美丽的开片。

不红不肿,触摸时也并无实体凸起,只有那片皮肤的温度,比其他地方要低一些,像贴着一小片正在融化的、薄极了的冰,寒意丝丝缕缕地往骨头里渗。

苏洛站在那里,夜风吹拂着她额前的碎发,带来一丝凉意和远处梧桐树叶的沙沙声。

远处城市的霓虹无声闪烁,将半边天空染成暧昧的紫红色。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用手指用力按了按那片“冰裂”的皮肤。

冰冷。

坚硬。

那不是幻觉。

刚才地铁窗里的,也不是。

有什么东西,确凿无疑地,发生了。

在她完美无瑕的、正向婚礼稳步推进的现实生活表皮之下,一道微小的、寒冷的裂隙,已经悄然绽开。

而那裂隙深处,仿佛有微弱的气流在流动,带来遥远而模糊的丝竹声,和一句更清晰的、带着笑意的低语,直接响在脑海:

“戏,才刚开场呢。”

她猛地抬头四顾。

街道空旷,只有夜风穿梭。一辆出租车亮着“空车”的红灯,从拐角缓缓驶来。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拉开车门,钻了进去。车厢内温暖而略带陈腐的气味让她稍感安心。

“小姑娘,去阿里嗒?”司机师傅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她报了地址,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闭上眼睛。车窗外的光影在她紧闭的眼睑上明明灭灭。

而锁骨下那处“冰裂”,在黑暗中,似乎正极其缓慢地、吸收着城市的灯火与她的惊悸,变得越发清晰、越发冰凉而坚硬。

一道通往未知戏台的“戏痕”,就此烙下。

幕布之后,隐约传来悠长的、等待开场的二胡调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