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暗潮(上)
齐铭的车子驶入弄堂,轮胎碾过潮湿的青石板,发出黏腻的声响。

雨比刚才密了些,敲在车顶,沙沙一片。

弄堂深处几盏路灯的光晕被雨丝切割得支离破碎,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晕开一团团昏黄潮湿的影子。

苏洛一直闭着眼,假寐。齐铭停好车,侧过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到了。”

她睁开眼,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蒙,随即聚焦,朝他笑了笑。

“嗯。”那笑容恰到好处,带着些许疲惫的柔软。

是她惯常的样子。齐铭心头那丝若有若无的异样感,似乎被这笑容熨平了些许。

他撑伞下车,绕到副驾驶,为她拉开车门,伞面倾斜过去,大半遮在她头顶。

两人并肩走进楼道,老旧的感应灯应声而亮,光线惨白,照着剥落的墙皮和堆在角落的几辆落灰的自行车。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他们略显沉闷的脚步声和雨声隔着楼道的窗隐隐传来。

齐铭的手臂揽着苏洛的肩膀,能感觉到她身体细微的紧绷。

他以为她是累了。

“明朝好叫休息,勿要安排事了。”他低声说,“婚纱照那边,我跟摄影师沟通好了,下个礼拜天气应该不错。”

“好。”

苏洛应着,声音有些心不在焉。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指尖抵着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张象牙白卡片冰凉的触感。

进了家门,暖黄的灯光和干燥的空气包裹上来,带着熟悉的家居气味。

母亲还没睡,在客厅看着电视,见他们回来,起身问了几句晚饭吃得如何,又叮嘱苏洛早点休息。

苏洛应着,换了拖鞋,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她的背影落在齐铭眼里,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腰肢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是一种他以前似乎未曾特别留意的、柔韧而曼妙的弧度。

他皱了下眉,将这丝莫名的、近乎被陌生魅力所刺的不适感甩开,也去洗漱。

那腰肢摆动的弧度,带着一种他从未在苏洛身上见过的、近乎计算过的慵懒,像旧月份牌上的女郎,而不像他那个会在沙发上蜷成一团看书的未婚妻。

深夜,齐铭被轻微的响动惊醒。

他睡眠一向很浅。

睁开眼,适应了黑暗,看见身旁的苏洛背对着他,蜷缩着,似乎睡得很沉。

但刚才那声音……像是压抑的抽泣?又或是梦呓?

他静静地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只有她平稳的呼吸声。也许是自己听错了。

就在他准备再次入睡时,苏洛忽然动了一下,翻过身来,面向他。

窗外的微光勾勒出她脸部的轮廓,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无声地开合,像是在和谁说话。她的手指抓紧了胸前的被子。

“不……不是……”极轻的呓语,带着哽咽的腔调,“……唐新……信……”

唐新?

齐铭的心猛地一沉。

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男人?

他屏住呼吸,仔细去听。但苏洛的呓语含糊不清,很快又沉寂下去,只有眉头依然紧锁,仿佛沉浸在极不安的梦境里。

齐铭彻底没了睡意。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身边女人熟悉的侧脸,却感到一阵陌生的寒意。

那个名字,那声哽咽,还有晚餐时她那些细微的异常——脱口而出的沪语、洗手间里过久的停留、偶尔飘忽的眼神……

有些东西,在他精心规划的未来蓝图之外,悄无声息地裂开了缝隙。

第二天是周六。

齐铭醒得比苏洛早。

他轻手轻脚下床,走到客厅。

母亲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餐,收音机里放着早间新闻。

他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前。

雨停了,天色是灰蒙蒙的铅白。

弄堂对面那家旧货店的橱窗玻璃,被雨水洗刷得格外干净,里面那些陈旧器物的轮廓清晰可见。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些蒙尘的座钟、瓷偶,最后停在橱窗玻璃本身映出的、自家窗户的倒影上。

倒影里,他看见自己拿着水杯,眉头微锁。

也许是连日睡眠不足,也许是心底那根关于苏洛的弦绷得太紧。

就在他目光无意识地、长久地凝滞在橱窗玻璃上时——那玻璃因晨露未干,蒙着一层极淡的氤氲——倒影似乎随着他心跳的节奏,微弱地波动了一下。

就在那一瞬,在光影交错的扭曲中,他仿佛看见,倒影里自己身后客厅的沙发上,并非空荡,而是隐约嵌着一个穿着旧式衣裙、低头做着针线的模糊人影。

那身影静得可怕,仿佛已在那里坐了几个世纪。

他猛地回头。

沙发上空空如也,只有母亲随手搭在上面的一条披肩。

是眼花。

一定是昨晚没睡好。

他揉了揉眉心,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没能压下心头那股躁动的不安。

早餐时,苏洛看起来恢复了常态。

她安静地喝着粥,听着母亲唠叨婚礼请柬的款式,偶尔附和两句。

齐铭观察着她,她今天穿了一件高领的羊绒衫,恰好遮住了锁骨。

她的动作举止似乎没什么不同,但齐铭总觉得不对劲。

她端起粥碗时,手腕并非自然地托着碗底,而是用三根手指轻轻拈着碗边,小指微微翘起,形成一个他自己母亲那辈人都少有的、过分讲究的姿势。

她垂下眼睫时,嘴角那丝极淡的表情,也并非放松或疲惫,而更像一种将所有情绪压平后的、瓷器般的空白。

“齐铭,”母亲忽然说,“侬上次讲认识档案馆的人?我有个老姐妹,想查点她家祖上的老宅资料,伐晓得方不方便问问?”

档案馆?齐铭心中一动。

他想起昨晚苏洛梦呓中那个名字,想起那些若有若无的违和感。也许……不只是苏洛的问题。

他想起自己家族里一些语焉不详的旧事,想起小时候似乎听祖母提过“戏院”、“镜子”之类的只言片语,当时只当是老人家的迷信传说。

“我问问看。”

齐铭放下筷子,语气如常,“正好我也有点事情,想去查查地方志。”

苏洛抬起眼,看了他一下,眼神平静无波。“查什么?”

“没什么,工作上的参考,一些旧上海商业模式的案例。”齐铭随口道,避开了她的目光。

苏洛“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喝粥。

但齐铭注意到,她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