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暗潮(下)
周一,齐铭趁午休时间,去了位于外滩附近的上海地方志办公室。

他托了点关系,找到一位姓顾的老档案员。顾老先生满头银发,戴着一副老花镜,坐在堆满古籍和旧档案袋的办公室里,空气中弥漫着纸张陈腐和油墨混合的独特气味。

听说齐铭想了解一些关于旧上海娱乐场所,特别是戏院的“非正式历史”,顾老先生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年轻人,怎么突然对这些陈年旧闻感兴趣了?那些东西,正经地方志里可未必有。”顾老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齐铭斟酌着词句:“家里老人以前提过一些,觉得好奇。另外……最近身边好像有人,对一些旧事特别着迷,有点担心。”他隐去了苏洛的名字和具体细节。

顾老沉默了一会儿,慢吞吞地起身,走到一个靠墙的、看起来颇有年头的档案柜前,掏出钥匙,打开其中一个抽屉。里面不是整齐的档案盒,而是一些散乱的、纸张发黄变脆的笔记本、剪报和手稿。

他抽出一本边缘破损的硬皮笔记本,拍了拍上面的灰,走回来递给齐铭。“这是我祖父,还有我早年自己收集的一些……‘杂谈’。关于戏院,尤其是美琪,有些说法。”

齐铭小心地接过,指尖传来纸张特有的、干燥的脆感。

他正准备翻开,顾老却伸手过来,枯瘦的手指熟练地将笔记本翻到某一页,点着一段用蓝黑色钢笔勾勒的段落:

“喏,你直接看这里。这个是80年代末的事。”

“有个姓苏的女教师,搞民国音乐研究的。她可不是被迷进去的,是主动走进去的。带着录音机、笔记本,说要‘复原真正的周璇原声’。”

齐铭心头一紧:“苏?”

“对,苏文敏。报道还登过,说是什么‘天涯歌女复现’。”

顾老的声音压低了些,像在讲述一个禁忌,

“她在美琪附近做‘田野调查’,录环境音、采访老观众,还在《新民晚报》上发过文章,说什么‘声音考古’。

后来就失踪了,只留下一房间的黑胶唱片和笔记。她家人说她之前就魔怔了,成天听老唱片、抄工尺谱。”

“最诡异的是,”

顾老顿了顿,确保齐铭在听,

“她消失后,家里的留声机每到子夜就会自动放《天涯歌女》,但那声音……像是她在唱,又比周璇更哀、更空。”

顾老收回手,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深长的叹息:

“所以说啊,这戏院最可怕的不是骗你进去,而是给你一个你无法拒绝的理由,让你心甘情愿走进去。苏文敏要的是‘复原历史’,结果把自己变成了历史的一部分。”

齐铭的目光从那段令人心悸的记录上移开,小心地向前后翻动。

内页是竖排的繁体字,墨水早已褪成褐色,有些字迹洇染模糊。记录的内容很杂,有开业时的盛况报道,有名伶轶事,也有市井传闻。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很快被其中几段用红笔——如今也已暗淡——勾勒出的文字吸引:

“……民国卅六年,有伶人名‘小菱仙’者,于美琪出演《游园惊梦》后,神思恍惚,常对镜自语,称己为‘杜丽娘’,拒卸戏妆。未几,失踪于后台,仅余戏服一套,整齐叠于镜前。

人皆云:‘入戏太深,魂儿被镜子收了。’”

“……永安公司襄理陈某,其女留学归国,性情大变,嗜着旗袍,言必称旧沪,尤喜夜半于玻璃窗前哼唱《蔷薇处处开》。

某雨夜,于公司橱窗前伫立良久,翌日不见。橱窗玻璃上留一唇印,色如凝血。家人于其枕下得美琪旧票根一张,日期乃其失踪前夜。”

“…… ‘戏院有三重,一重演人,一重演鬼,最深处演的是人心执妄。’ 此乃家祖听闻一尹姓‘票务’所言。

尹某身份成谜,据传与美琪渊源极深,常现于‘镜中倒影’招揽‘演员’。

所谓演戏,实则以鲜活情感精气,饲喂戏院‘旧梦’,以维其形不散。

演者或得技艺记忆,然失其本真,沦为戏奴;或彻底迷失,魂留台上,肉身成壳。”

齐铭看得脊背发凉。这些破碎的记述,与他隐约的记忆、与苏洛近期的变化、甚至与那晚在橱窗倒影中瞥见的模糊人影,隐隐对上了号!

尤其是最后关于“尹姓票务”和“以情感饲喂旧梦”的说法,更让他感到一种超越现实逻辑的寒意。

“顾老,”齐铭合上笔记本,声音有些干涩,“这个‘尹姓票务’,还有‘镜中倒影’招揽演员的说法……您觉得,有几分可信?”

顾老先生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慢悠悠地说:“可信不可信,看你从哪个角度讲。从科学上讲,自然是无稽之谈。但从这座城市的记忆里讲……”

他抬眼,目光似乎穿透了满是灰尘的窗户,看向远处黄浦江的方向,

“上海滩,十里洋场,百年风云,多少悲欢离合、爱恨情仇沉积在这地底下,融进这些石头墙、玻璃窗里?

美琪那地方,1941年开张,正是孤岛时期最繁华也最诡异的时候,多少名流显贵、间谍特务、红男绿女在那里留下过痕迹?

有些东西,聚得多了,年深日久,生出点‘念想’,也不稀奇。”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齐铭:“你家里有人……最近是不是常照镜子?说些听不懂的话?或者,身上多了些抹不掉的印记?”

齐铭心头剧震,几乎要脱口而出苏洛锁骨下那片诡异的“冰裂”。但他强行忍住,只是脸色微微发白。

顾老见状,叹了口气,指了指笔记本:“这上面的记录,每隔些年头,就会添上一两笔类似的新‘案例’。不过啊,”

他推了推老花镜,皱纹里嵌着一丝更深的困惑,

“关于这位‘尹先生’本人,我太公那辈倒传过一句更古怪的话,说是……他好像不是民国时候才有的。

看做派,更早,早到前清,像是宫里贵胄、王爷贝勒的路数。

可你说,哪个王爷贝勒会来做这种……‘营生’?真是搞不清爽,搞不清爽。反正啊,都是老辈人的疯话。”

他摇摇头,仿佛要甩掉这个不合逻辑的念头,重新把注意力拉回现实:“喏,最近的一条……”

他翻到笔记本最后几页,那里夹着一张剪报复印件,时间是几年前,

“这个失踪的陈曼,你看过新闻吧?她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能看见外滩玻璃幕墙倒影的位置。而她失踪前,同事都说她‘像换了个人’,有旧上海名媛的做派。”

齐铭接过剪报复印件,上面是陈曼生前的职业照,笑容得体。

他想起苏洛最近偶尔流露的那种、与本身气质不符的倦怠与妩媚,手指慢慢收紧。

“如果……如果真的有什么‘镜中戏院’在招揽人,”齐铭艰难地问,“有什么办法吗?”

顾老摇摇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见惯世事沧桑的悲悯:

“难。按照这些杂谈里的说法,那是你情我愿的事。戏院给你一个体验另一种极致人生的机会,你用你的‘真情实感’去付账。外人强行干预,只会适得其反。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找到戏院存在的‘根’,或者,找到那个‘尹姓票务’真正的目的。”

顾老压低声音,“我祖父曾猜测,这戏院或许并非无主,它需要持续不断的、强烈的情绪‘灯光’来维持存在。招揽演员,汲取情感,或许是为了供养某个更深的‘东西’,或者……某个人。”

齐铭离开档案馆时,天色更加阴沉,乌云低垂,仿佛又要下雨。他走在旧式大楼冰冷的走廊里,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供养某个“东西”或“某人”?苏洛会成为这样的“养料”吗?

他必须弄清楚。不仅仅是为了苏洛,似乎也牵扯到他自身家族某种模糊的宿命感。

他想起来找顾老之前,给母亲打的那个电话。

母亲在电话那头支吾了半晌,才说:

“你阿奶……年轻时候是挺喜欢看戏的,后来……后来突然就信佛了,再也不提戏院的事。家里好像有过一张很老的美琪戏票,被她收起来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曾祖母的突然转变,和美琪有关?

还有,苏洛梦呓中的“唐新”,又是谁?是戏里的角色,还是……

齐铭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

他拿出手机,犹豫了片刻,打开一个很久不用的文件夹,里面存着一些旧照片和资料扫描件。

他翻找着,终于找到一张翻拍的、模糊的旧照片。

那是曾祖母年轻时的独照,穿着旗袍,站在一栋有圆弧形雨棚的建筑前,面容模糊,但姿态娴雅。

背景的建筑轮廓,与美琪大戏院惊人地相似。

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的小字,是曾祖母的笔迹:

“琪花幻境,一入难醒。赠君此照,莫步后尘。”

琪花幻境……美琪大戏院开幕时的首演剧目,正是《美月琪花》!

齐铭感到一阵眩晕。家族的隐秘,都市的传说,苏洛的异常,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指向那个雨夜玻璃窗后、霓虹闪烁的倒影戏院。

他必须行动。

但如何行动?直接质问苏洛?她恐怕不会承认,甚至可能打草惊蛇。去找那个虚无缥缈的“尹姓票务”?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苏洛发来的微信,很简短:

“晚上加班,勿等。你先吃。”

后面附了一个抱歉的表情。

又加班。

齐铭盯着那条信息,手指收紧。

她最近晚归的次数确实比以往多,理由总是加班。

但真正让他心头一刺的,是上周那次加班后——

她凌晨才回,身上浸着一股他从未闻过的、甜腻又陈旧的香气,像旧式头油混着冷掉的脂粉,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檀香又像铁锈的冷冽。

当时她解释说可能是婚纱店试衣间沾上的,或是路过哪家老牌香氛店。

他信了。可那股气味太特别,太顽固,直到第二天早上还在她发梢隐约残留。

自那之后,她那些细小的异常便逐一浮出水面:

那天在新房工地,她脱口而出的老匠人行话;

昨晚吃饭时,她对着镜子墙一闪而过的、叫他“齐公子”的恍惚;

还有今早,他发现她在洗手台前,竟用旧式画眉的姿势描眉——那支细眉笔在她指尖转了个灵巧的腕花,动作熟稔得陌生。

现在,她又一次“加班”。

齐铭启动车子,驶入午后拥堵的车流。

脑海中却不断回响着顾老的话:“外人强行干预,只会适得其反。”

以及曾祖母那行警语:“莫步后尘。”

雨点开始敲打车窗,起初零星,很快就连成一片。

城市在雨幕中模糊了棱角,无数面车窗、橱窗、玻璃幕墙都蒙上了流动的水痕,倒映着迷离的光影,仿佛无数个通往不可知世界的、湿漉漉的入口。

齐铭不知道,在他为了苏洛四处查探时,苏洛正独自坐在公司的休息室里。

窗外大雨滂沱。休息室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玻璃墙,对着外面的消防天井。

雨水在玻璃上肆意横流,将天井里那棵孤零零的夹竹桃洗刷得一片狼藉。

苏洛没有开灯。室内昏暗,只有窗外城市的天光透过雨幕,提供些许微弱的照明。她面前的小圆桌上,放着那张象牙白色的卡片。美琪的线条和旗袍的图案,在昏暗中微微反光。

她的手指反复摩挲着卡片边缘,冰凉坚硬的触感直达心底。

去,还是不去?

锁骨下的戏痕在隐隐发烫,仿佛在催促。

而心底属于“苏洛”的那部分,则在恐惧地退缩。

她想起仙乐斯那夜的惊心动魄,想起那份被“留下”的记忆空洞,更想起谢幕时那几乎将她吞噬的、无边无际的孤寂与舞台灯光的灼热。

可是……不去呢?

继续扮演“完美新娘”,走入齐铭规划好的、安稳得令人窒息的未来?每天对着镜子,看着那个越来越陌生的自己?忍受戏痕在每一次妥协和压抑时传来的刺痛与嘲讽?

她的手包里,那支暗紫色的口红静静地躺着,像一枚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火种,无声地诱惑着她。

窗外雨声哗然。玻璃墙上,水流蜿蜒出一道道痕迹。就在某一瞬间,苏洛似乎看到,在流淌的水痕之下,玻璃深处,那倒映出的、昏暗休息室的景象,微微扭曲了一下。

一张女人的脸,模糊地浮现出来。

月白色的旗袍领子,猩红的唇,眼神倦怠而洞悉一切,正透过雨幕和玻璃,静静地望着她。

是蔷薇。

或者说,是“夜镜”中的那个自己。

苏洛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玻璃上只有水痕和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

她缓缓伸出手,抓住了那张卡片。

指尖用力,几乎要将其捏皱。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是齐铭发来的消息:“雨大,要不要我去接你?位置发我。”

很寻常的关心。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她此刻迷乱的心绪。

她看着那条信息,又看看手中的卡片。两个世界,两种选择,在她掌心中碰撞。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每一滴雨水落在玻璃上,都像是一声微弱的、来自镜中世界的叩问。

子时三刻。
戏票在手。
幕布,在无声地等待下一次拉开。

而这座被雨水浸透的城市,每一面湿润的玻璃,都在此刻,成为了潜在的回声壁,回荡着旧梦与新悸交织的、无人听闻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