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梧桐深院(上)
雨是黄昏时开始下的。

不是暴雨,是那种上海特有的、藕断丝连的牛毛细雨,落在梧桐叶上沙沙响,像无数只蚕在同时啃食桑叶。

空气里的灰尘被压下去,浮起来的是青石板缝里苔藓的腥气,还有不知哪家厨房飘出的、油煎带鱼的咸腥。

苏洛站在“蒲园”墨绿色的铁门外,手里那张象牙白的卡片已被雨水浸得边缘发软。

门内甬道深黑,尽头那栋灰白小楼亮着唯一一扇窗,鹅黄色的光晕在雨幕里洇开,像一枚搁浅在夜色里的、温热的蛋黄。

她知道就是这里。第二次邀约。《梧桐深院》。

推门时,铁门铰链发出干涩的呻吟,像老人磨牙。

甬道两侧高墙上的枯藤黑影幢幢,雨水顺着藤蔓往下淌,滴在脖颈里,冰得她一颤。

尹彦风等在门厅。

他今天罕见地没穿西装,一件烟灰色杭纺长衫,料子软垂,灯光下流动着水一样的光。

鼻梁上那副无框眼镜后,眼神比以往更沉静,静得像古井水面,映不出半点波澜。

“苏小姐。”他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雨声,“今晚的戏,有些特别。不是一夜,是三日。”

他引她走进客厅。

依旧是那间Art Deco风格的房间,线条冷硬,色彩沉郁。

墨绿色丝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壁炉上那幅油画里的陈曼丽,依旧侧身坐着,眼神空茫。

空气里有陈年香水尾调、灰尘、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混合着檀香的冷冽。

不是蔷薇副本那种甜腻的脂粉气,这气味更沉,更苦,像一件在箱底压了太久的锦袍,华美里透出腐朽。

“陈曼丽。”尹彦风停在油画前,指尖虚虚拂过画框,“沪江大学文学系学生,三年前被迫中断学业,搬进这栋房子,成为银行家王先生‘滞留上海的外室’。”

他转过身,目光像两枚冰冷的银针,轻轻刺在苏洛脸上。

“但学生是过去,外室是戏服。她真正的身份,是守护者。

王先生离开前,将一些无法带走、也绝不能见光的东西托付给她。

她的任务不是传递,而是静止。

用这个最不起眼、最合乎情理的身份,在这栋房子里,像一枚钉死的钉子,守住那个秘密,直到特定信号出现,或者……”

他顿了顿。

“或者,永远等下去。”

他走向卧室,苏洛跟进去。

梳妆台上,陈曼丽的首饰盒底层,除却金条,还有一张折叠的、泛黄的节目单。

展开看,是1946年美琪戏院《天涯歌女》专场。

节目单背面,有钢笔写的几行字,字迹秀挺:

“今日观此剧,方知何为‘哀而不伤’。然演绎者终是模仿,缺了血肉。若得遇真解此曲者,当以余生候之。——敏,1985.10.3”

边上,并排放着两件旗袍。

左边一件,月白色,棉布质地,洗得有些发白,领口用同色线绣着一枚小小的、几乎看不清的校徽图案。袖口磨出了毛边。

右边一件,墨绿色丝绒长旗袍,光泽幽暗厚重,襟前用暗金丝线绣着缠枝藤蔓。

“左边是她。右边是戏。”尹彦风的声音没有起伏,

“您要演的,是右边这件。但开演前,不妨碰碰左边这件。记住‘她’来时的味道。这有助于您理解,三日之后,您将带走什么,又将留下什么。”

苏洛的手伸向那件月白色的。

指尖触到棉布的瞬间,一股清冽的、混合着樟木箱、廉价肥皂和阳光暴晒后书卷的气息,猛地钻进鼻腔。

画面随之撞来:

梧桐树下,抱着书本奔跑,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尖锐的痛感;

图书馆里,彩色玻璃滤过的阳光在地上投下恍惚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旧纸页的灰尘和油墨香;

深夜宿舍,就着昏黄台灯抄写艾青的诗,手指被钢笔磨出微红的茧,心里却涨满一种近乎疼痛的、对远方模糊的憧憬……

触感、气味、声音、温度。鲜活饱满,像刚刚摘下的果实,汁液充沛。

她猛地抽回手。

仿佛被那记忆的滚烫灼伤。

“穿上戏服吧。”

尹彦风已拿起那件墨绿丝绒旗袍,递过来,

“未来三日,您就是‘等待王先生的陈曼丽’。会有访客,会有试探。您只需演好一件事:一个痴情、虚荣、被圈养于此、除了等待无所事事的金丝雀。演到骨子里,演到让所有人都相信,包括……您自己。”

尹彦风递过来的,不是月白,而是一件墨绿色、厚重无光的丝绒长旗袍。

入手的感觉并非流动,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吸走所有温度的坠落感,像接过一件浸透了水的貂裘。

她走到布帘后的穿衣镜前。镜中的‘她’开始动作——先解开了现代衬衫的纽扣,但镜中褪下的,却是一件墨绿丝绒的、边缘泛着陈旧光泽的虚幻袍影。

随后,真实的旗袍才如同从镜中凝结的深潭之水,一层层裹上现实中的身体。丝绒紧密地贴合肌肤,却没有丝毫暖意,只有一种被缓慢包裹、封存的阴冷。

尺寸完美得可怕。

当最后一粒盘扣在颈侧扣紧,锁骨下的‘戏痕’骤然传来一阵被紧缚的、近乎窒息的压迫感,纹路向肩胛蔓延时,竟隐隐勾勒出与旗袍襟前暗金色锁链刺绣相似的扭曲轨迹。

她抬起眼,看向镜中。

镜中的女人,被那吞噬光线的墨绿色衬得皮肤是一种不见血色的冷白,红唇是尹彦风递来的那种暗沉如凝血的颜色。 头发被玳瑁梳子挽成旧式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很美,美得沉郁,美得像一件被陈列在昏暗展厅里的古董瓷器,釉光幽暗,不透生气。

锁骨下的戏痕开始发热,一种缓慢的、浸润般的灼烫。

她侧身,从镜中看见那青灰色的藤蔓纹路正沿着肩胛骨向下蔓延,图案变得更加繁复,像一件正在她皮肤上悄然刺绣的、无形的丝绒衬衣。

“戏痕至背,渐入骨髓。”尹彦风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陈小姐,您的戏,开场了。”

他退后,身影融入走廊的昏暗。

门轻轻合拢。

第一日:缝隙

晨光被厚重的窗帘滤成一种含混的灰绿色,爬进房间。

苏洛——陈曼丽——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拿着一把银质手柄的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头发。动作是慵懒的,眼神却清亮,透过镜子,观察着身后女佣阿妈的一举一动。

阿妈五十多岁,脸皱得像颗核桃,手脚麻利,沉默寡言。

但她的眼睛太活,擦花瓶时,眼角余光扫过壁炉上每一件摆设;抖地毯时,耳朵似乎竖着,捕捉房间里的每一声叹息。

是个眼线。苏洛心里明镜似的。

她哼起歌,是无意识的,调子轻快,甚至带着点学生气的昂扬。刚哼了两句,自己猛然刹住。

是《毕业歌》。“同学们,大家起来,担负起天下的兴亡……”

喉咙像被无形的手扼住。

镜中的女人,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僵在半空,脸上慵懒的面具出现一道细微的裂缝,底下闪过一瞬真实的惊惶。

她迅速瞥了一眼阿妈。阿妈正背对她擦拭窗台,似乎没注意。

苏洛垂下眼,再抬起时,裂缝已然弥合。

她重新哼起歌,调子已变,软绵绵,黏糊糊,是电台里日夜播放的《何日君再来》。

哼到“晓露湿中院”那句时,阿妈正好端着铜质水壶出去添水。

苏洛停下哼唱,快速拉开梳妆台最底下的抽屉。里面杂七杂八,针线、旧邮票、几颗散落的珍珠扣子。

她的手指探到抽屉背面,摸到一个用胶布粘着的、极薄的油纸包。

迅速抽出,展开。纸上是几行用化学药水写就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字迹,需要对着光才能辨认。

不是密码,是一串数字和两个日期。

前面的日期是三日前,后面的日期是……明天。

心猛地一沉。

这不是情书,是指令或警告。

某种事情正在迫近。

她将纸团揉皱,想烧掉,却没有火。

最后只能塞进嘴里,混着唾液,艰难地咽下。

纸浆粗糙,刮着喉咙,留下一种苦涩的、类似铁锈的味道。

下午,她例行检查“那个地方”。

卧室衣柜的最深处,有一个机关。

轻轻推动一块侧板,里面是一个狭窄的夹层。

没有黄金,没有文件,只有一台老式收音机的核心部件,几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真空管,还有一小盒焊锡和工具。

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致命。

她用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金属管,动作温柔得像抚触情人的脸颊。

这是她与“真实世界”唯一的、脆弱的连接,也是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停下。

她瞬间合上夹层,推好衣柜,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

楼下街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膜。

看不清里面的人。

引擎没熄,低沉的嗡鸣像野兽的呼吸。

十分钟。二十分钟。

汗水从后背渗出,浸湿了丝绒旗袍的内衬,冰凉黏腻。戏痕的位置传来清晰的灼痛。

她不能动,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

她坐回梳妆台前,拿起口红,对着镜子慢慢涂抹。手很稳,但镜中女人的瞳孔深处,有一簇冰冷的火苗在静静燃烧。

四十分钟后,车子终于开走。

她放下口红,看着镜中那个红唇艳丽、眼神却冷寂如潭的女人,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

第二日:刀锋

周太太是午后到的。

人未到,声先至。一串又脆又亮的笑声,带着苏北口音特有的泼辣,穿透门板传进来。

“陈小姐!陈妹妹!开门呀,看我带谁来了!”

苏洛深吸一口气,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惊喜与慵懒的弧度,才走过去开门。

周太太烫着一头时髦的卷发,穿一件桃红色织锦缎旗袍,勒得胸脯鼓鼓的。

她亲热地挽住苏洛的胳膊,指甲上的鲜红蔻丹几乎要掐进苏洛的肉里。

“哎哟,侬真是越来越水灵了!个件丝绒旗袍嗲的呀,王先生眼光就是好!”

她的眼睛像探照灯,在苏洛脸上、身上、以及身后的客厅里飞快扫射。

然后,她才像刚想起来似的,侧身让出后面的人:“喏,这位是秦先生,王先生在香港的朋友,特意过来看看侬。”

秦先生。

四十多岁,穿着质地考究的深灰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

面容清癯,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却没什么温度,看人时像在打量一件物品,缓慢,细致,带着一种冰冷的评估意味。

“陈小姐,幸会。”

他开口,是略带广府口音的国语,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王兄时常提起你,说你一个人在上海,他不放心。这次路过,受托来看看。”

“秦先生费心了。”

苏洛微微颔首,做出引客人座的样子,心跳却如擂鼓。路过?香港来的朋友,特意“路过”法租界一栋偏僻的小公馆?

周太太已经自来熟地坐进沙发,东摸摸西看看,嘴里不住夸赞家具摆设。秦先生则踱步到壁炉前,仰头看着那幅油画。

“陈小姐也喜欢油画?”

“谈不上喜欢,挂着罢了。”苏洛递上茶,手指平稳。

秦先生接过茶杯,没喝,目光却落在壁炉台上那个鎏金小座钟上。

“这钟倒是别致,瑞士货,有些年头了。”他伸出手,似乎想拿起来看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钟座的一刹那——

“哎呀!”

一声惊呼。是周太太。她“不小心”碰翻了茶几上的玻璃烟灰缸。

烟灰缸滚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扬起一小片灰尘。

秦先生的手顿住,收回,转向周太太:“周太太小心。”

周太太连声道歉,手忙脚乱地去捡。

苏洛也蹲下身帮忙。在两人头碰头的瞬间,苏洛看见周太太朝她极快地、几不可察地眨了一下眼。

不是意外。

是阻止。周太太在阻止秦先生碰那个钟。

为什么?钟里有东西?还是怕秦先生发现钟上有什么痕迹?

混乱很快平息。秦先生不再关注座钟,转而踱到窗边,望着外面被雨打湿的梧桐。

“陈小姐一个人住,夜里怕不怕?”他忽然问,没有回头。

“习惯了。”苏洛的声音里掺入一丝恰到好处的幽怨,“就是冷清些。”

“王兄走时,没留些东西给你解闷?我听说,他有一只很重的老樟木箱,里面装了不少有趣的玩意儿。”秦先生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直直射向苏洛。

来了。

苏洛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她垂下眼睫,再抬起时,眼圈已经微微发红。不是全靠演,那份巨大的压力真实地冲上了眼眶。

“秦先生说的是那只箱子呀……”

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带上哽咽,还有一丝被宠坏女人特有的抱怨,

“别提了!哪里是什么有趣玩意儿,净是他不要的旧书,还有几件过时的旗袍,沉得要死,占地方。

我早就让阿妈搬到三楼亭子间堆灰去了。

秦先生要是感兴趣,不如……自己去看看?”

她抬起泪眼,看向秦先生,眼神里有委屈,有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贵重物品”可能被觊觎的警惕。

一个完美的、虚荣浅薄又有点小聪明的“外室”反应。

秦先生盯着她看了几秒钟。

那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苏洛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终于,他笑了。笑容很淡,但房间里冻结的空气似乎流动了一些。

“说笑了。我只是随口一问。”他摆摆手,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

又闲谈几句, mostly 是周太太在说,苏洛敷衍应和。

临走时,周太太亲热地拉着苏洛的手,声音压低,却足以让旁边的秦先生听到:“过两天我家要装新电话,工人拉线,可能要从你外墙走,先跟你说一声哦。吵到你,可别见怪。”

苏洛笑着应下,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

装电话?拉线?

那是搜查最完美的借口。

送走两人,关上门的瞬间,苏洛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衣,丝绒旗袍粘在皮肤上,又冷又重。

她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冰凉。刚才流出的眼泪,早就干了,只在皮肤上留下一点紧绷的盐渍。

演戏。

每一秒都在悬崖边上跳舞。

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甚至每一次呼吸的节奏,都必须精确计算。

她成功了。

暂时。

但明天呢?

那个“装电话”的工人,会带来什么?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

然后,用力握成了拳。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尖锐,却带来一种扭曲的清醒。

就在这时,她闻到了。

从自己紧握的拳头上,从被冷汗浸透的丝绒面料上,散发出一股极其复杂的味道——恐惧的微咸,警觉的金属涩,以及一种经过高度控制后、近乎冷酷的镇定。

这味道不属于苏洛。

它属于陈曼丽。

属于一个在刀锋上生活了太久,已将伪装刻进呼吸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