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外滩钟声
    时间:1948年秋,金圆券改革后的上海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焦灼的甜腥气。

    那是恐慌的味道。混着银行地下金库陈旧的金属气、油墨未干的新钞刺鼻气味、以及从黄浦江吹来的、带着淤泥和腐烂水草气息的湿风。

    所有这些,都被南京路上霓虹灯管过热发出的微焦味包裹着,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末世般的浮华。

    外滩27号,汇丰银行大楼。

    即使在夜色中,这座新古典主义的庞然大物依然像一头蹲伏的巨兽,石砌的立面在探照灯惨白的光束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楼内,却是一片与外表庄严截然相反的、无声的沸腾。

    苏洛——此刻,她是林薇,汇丰银行外汇交易部罕见的华裔女职员——站在交易大厅二楼的回廊上,手扶着冰凉的大理石栏杆,俯瞰下方。

    大厅挑高惊人,巴洛克式的穹顶壁画上,诸神在昏暗的光线里俯视人间。

    下方,数十张红木交易台像棋盘般排列,每张台子后都坐着神情紧绷的交易员,大多是西装革履的外籍男士,偶尔点缀几个像她一样的华人面孔。

    电话铃声、电报机的咔嗒声、压低却急促的交谈声、算盘珠子的噼啪声……汇成一片沉闷而持续的背景噪音,像这座巨大建筑急促的心跳。

    空气冰凉,带着中央空调送出的、掺了灰尘的冷风,但每个人的额头似乎都沁着细密的汗。

    巨大的黑板上,粉笔写下的数字被不断擦去、更新。美元、英镑、法郎、还有那令人神经紧绷的“金圆券”汇率,像发了疯的脉搏,在黑色背景上剧烈跳动。

    林薇穿着一身定制于永安公司“鸿翔”的藏青色哔叽西装套裙。

    料子是英国进口的‘铁灰蓝’精纺哔叽,因其织法紧密,在特定光线下会泛起一层类似冷轧钢板的、内敛的金属光泽。

    剪裁如手术刀般精确,将她包裹得如同一枚上了膛的、冰冷的子弹。

    只有她自己知道,当心跳过速时,这身衣服的衬里会变得异常冰凉,紧贴肌肤,像一层正在凝固的蜡。

    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绾成一个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过于冷静的眉眼。

    只有她自己知道,套裙内衬口袋里,那张薄薄的、印着花旗银行标志的船票,正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她的肌肤。

    明天下午四点,“克利夫兰总统号”,驶往香港。花旗银行香港分行的聘书,已经签好,躺在她的行李箱夹层里。

    薪水是现在的三倍,前途是这里的十倍——一个华人女性,在外资银行的天花板,她在这里已经触顶了。

    而香港,是乱世中罕见的安全岛。

    前提是,她能走得了。

    “林小姐。”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是部门副理,英国人安德森。他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油光水滑,鹰钩鼻,灰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副理。”林薇转过身,微微颔首。她的英语标准得听不出口音,是在教会女中打下的底子。

    “伦敦刚来的电报,远东司对这几天的波动很不满意。”安德森将一份电报纸递给她,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怀疑有内部消息泄露,助长了黑市投机。尤其是……华人职员。”

    他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针,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林薇接过电报,指尖冰凉。

    她知道安德森的意思。

    金圆券改革后,官方汇率与黑市汇率差距越来越大,如同悬崖两边。

    银行内部有人利用信息差,通过地下钱庄或亲友套利,已是公开的秘密。

    上头需要替罪羊,而华人职员,尤其是她这样没有强硬背景的,是最合适的目标。

    “我会彻查手头所有交易记录,副理。”她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一丝异样。

    安德森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最好如此。林小姐,你是我提拔上来的,我很欣赏你的能力和……谨慎。别让我失望。”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力度不轻,带着一种警告式的亲昵,然后转身离开。

    林薇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有四个深深的月牙印。

    她知道,所谓的“彻查”不过是走个过场,安德森真正想说的是:留下来,帮我背这个锅,或者,你还有其他把柄在我手里。

    她走到回廊尽头的窗前。

    窗外是外滩的夜景,霓虹灯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一片迷离的光雾。

    对岸浦东是沉沉的黑暗,只有零星几点渔火。海关大钟的轮廓矗立在夜色中,时针指向九点。

    钟声没有响起——据说机件出了故障,已经停摆好些天了。

    一座停摆的钟,矗立在时间的洪流里,像个巨大的讽刺。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林薇”,穿着藏青套裙,面容疲惫,眼神锐利而警惕。

    但就在她凝神的刹那,倒影的背景——那窗外的外滩夜景——忽然模糊、扭曲,如同滴入水中的油彩,晕染开一片珍珠灰色的雾霭。

    雾气中,幻象浮现:

    不是1992年陆家嘴的玻璃幕墙森林,而是1948年外滩的真实街景——

    拥挤的人行道,神色惶惶的行人,擦肩而过的美军吉普,街角神色鬼祟的黄牛压低声音:“美钞,美钞要伐?”还有远处传来零星几声枪响,不知是军警镇压,还是帮派火并。

    幻象一闪即逝。

    窗玻璃恢复原状,映照出真实的、略显朦胧的现代外滩。

    但刚才那瞬间的1948年街景,带着硝烟、恐慌和腐败的气息,无比真实地烙印在她的感知里。

    “林小姐,有您的电话。三号线,说是您家里打来的。”一个华人小职员跑过来,低声说。

    家里?这个时间?林薇心头一跳,快步走向自己的办公隔间。隔间狭小,堆满了账册和电报稿。

    她拿起听筒。

    “薇薇……”是母亲的声音,虚弱,带着竭力压抑的咳嗽,“你……你阿爸刚才吐血了……好多……我、我不知道怎么办……医院说没有床位,要、要黄金或者美钞才肯收……”

    听筒里的声音断断续续,背景是嘈杂的人声和隐约的呻吟。

    林薇感到一阵冰冷的麻木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全身。父亲肺痨多年,最近急剧恶化,她是知道的。

    但她没料到会这么快,这么突然。

    “妈,你别慌,我马上回来。”她的声音依然冷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钱的事,我想办法。”

    挂断电话,她靠在冰冷的木质隔板上,闭上眼睛。

    手里那张藏在真丝府绸衬衣胸口暗袋里的船票,烫得更厉害了。

    那暗袋用的是老字号绸缎庄才有的‘肉色软缎’作里子,紧贴心口,触感滑腻微温,仿佛将一缕生机缝进了自己的心跳旁。

    走?

    明天下午的船。

    父亲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可能经得起旅途劳顿?

    就算能走,香港的医院,他们住得起吗?

    她那份新薪水,要养活三口人,支付父亲的医药费,够吗?

    留?

    安德森的威胁如芒在背。

    金圆券崩溃在即,上海即将变天。

    留下来,她可能自身难保,更别提保护父母。

    父亲的病需要西药,需要进口的特效药,这些在黑市上都用黄金和美钞标价。

    事业与亲情。生存与责任。逃离与坚守。

    两个选择,像两把冰冷的匕首,抵在她的喉咙两侧。

    就在这时,她办公桌的抽屉,无声地滑开了一条缝。

    里面没有文件。

    只有两本薄薄的、装订简陋的册子。

    封面没有任何字迹。

    但苏洛知道那是什么——是尹彦风说的“双重结局”台词本。A本和B本。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取出了那两本册子。

    A本-事业本:她快速翻阅。

    情节走向:

    她利用最后的时间和在银行的信息,通过黑市关系兑换到一笔美钞,贿赂医院,暂时稳住父亲病情。

    同时,她与安德森周旋,交出部分无关紧要的“证据”,取得他的信任,换取安全离开的通道。

    在最后一刻,她登上“克利夫兰总统号”,站在甲板上,望着渐渐远离的上海外滩,泪水模糊中,是对未来的憧憬与对父母的愧疚。

    旁白:“她选择了天空,留下了大地。乱世中,先救自己,或许才是最大的仁慈。”

    B本-家庭本:

    情节走向:

    她放弃船票,动用所有积蓄和人脉,甚至冒险挪用一笔暂时无人核查的小额行内资金,计划日后归还,为父亲争取到最好的医疗条件。

    她留在上海,面对安德森的清算,失去工作,但凭借过硬的专业能力,转入一家有背景的华资钱庄,在更混乱的局势中挣扎求存。

    结局,父亲病情暂时稳定,一家人在破败的弄堂里相依为命,听着远处隐约的炮声,不知明日如何。

    旁白:“她选择了羁绊,放弃了飞翔。家的重量,有时候比整个时代更沉。”

    两本册子,两种人生。

    冰冷的选择题。

    苏洛坐在那里,手里握着两本册子,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被这两股力量撕裂。

    戏痕的位置,从后背中央传来剧烈的、撕扯般的疼痛,仿佛那藤蔓纹路正在她的脊柱上扎根、分叉,代表两种选择的两条路径。

    交易大厅的喧嚣仿佛被隔绝了。

    她陷入一种绝对的寂静中。只有两个声音在脑海里争吵:

    一个是属于林薇的、精明算计的、渴望生存与上升的声音:“走!必须走!留下来是死路一条!父母年迈,乱世之中,你能护他们多久?去香港,站稳脚跟,再接他们过去!”

    另一个是更原始的、属于女儿的声音:“不能走!爸爸吐血了!妈妈在哭!你现在走了,就是弃他们于死地!你读那么多书,爬那么高,不就是为了让家人过得好吗?如果连家人都可以放弃,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再次看向窗外。

    玻璃窗上,她的倒影与窗外1948年的外滩幻影再次重叠。

    那停摆的海关大钟,在幻觉中仿佛微微晃动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一段极其久远的、属于苏洛自己的记忆碎片,毫无征兆地撞进她的脑海——

    不是童年的等待。

    而是更晚近一些。

    大学毕业后,她得到第一个offer,是一家外地公司,待遇和发展空间都比上海本地的好。

    她兴冲冲地告诉家里。母亲沉默了很久,说:“去呗,年轻人是该闯闯。”父亲没说话,只是那天晚上多喝了两杯,睡前咳嗽了很久。

    她最终没去。

    理由很多——上海机会也多,离家近方便照顾,齐铭也在上海……但内心深处,她知道,是自己对未知的远方,有一种隐秘的恐惧,以及对“离开熟悉安稳”的不舍。她选择了更安全、更可预期的路径。

    那是她人生中最后一次,真正面临“离开”与“留下”的抉择。

    她选择了留下。

    而那份选择背后的怯懦与对安稳的依赖,后来被她用“顾家”、“现实”等理由精心包裹起来,几乎连自己都要信了。

    此刻,在1948年外滩的幻影前,在“林薇”生死攸关的抉择点上,这段被遗忘的自我审视,突然赤裸裸地浮现出来。

    原来,她苏洛,骨子里和林薇一样,都是害怕漂泊、恐惧未知、宁愿在熟悉的牢笼里挣扎,也不敢纵身一跃的人吗?

    一种巨大的讽刺和悲哀攫住了她。

    她低头,看着手中两本台词本。

    A本和B本。

    离开与留下。

    自我与责任。

    她忽然觉得,这两个选择,都不对。

    都不是她想要的。

    也不是林薇真正想要的。

    林薇想要什么?

    一个华人女子,在洋人主宰的金融城堡里挣扎到今日,她想要的,或许不仅仅是生存或责任,而是尊严和掌控。

    是在乱世中,凭自己的本事,挣一份不靠任何人施舍的、堂堂正正的活法。

    苏洛想要什么?她不知道。但绝不是重复自己过去那种因恐惧而做出的“安全选择”。

    一股强烈的、近乎叛逆的冲动,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她没有翻开任何一本台词本。

    她的手按在电话上,指尖冰凉。

    套裙的袖口在她无意识的捻动下,那‘铁灰蓝’的哔叽面料在银行惨白的日光灯下,竟闪过一瞬只有上好枪管才会有的、幽深的蓝黑色寒光。

    这让她想起父亲那把锁在红木匣子里的、从未开过火的勃朗宁——理性,精密,为致命的一刻而存在。

    她知道,这身束缚她的职业铠甲,此刻正将她淬炼成一把不得不刺出去的刀。

    她拨通了一个她 memorized、但从未敢轻易动用的号码——那是她通过一些灰色交易认识的、一个在青帮有些门路、但也做药品走私的掮客。

    “张先生,”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坚定,

    “我要盘尼西林,两支。还有,安排一条去香港的船,小一点的,可靠的,能带两个病人,时间越快越好。

    价钱,按黑市最高价,我用美钞付。

    另外,帮我查一个人,汇丰的安德森副理,我要他最近三个月所有可疑交易的证据,特别是涉及华人职员的部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沙哑的笑声:“林小姐,口气不小。你要的东西,价钱可不只是‘最高价’能打发的。”

    “我知道规矩。除了钱,我手里有我亲自参与测算的、汇丰下周对远东货币的内部紧急评估模型,精度和提前量,黑市上绝对没有。”

    苏洛快速说道,脑子里属于蔷薇的机敏和陈曼丽的沉静在飞速运转,“这个,够分量了吗?”

    “……有意思。一个小时后,老地方见。”对方挂了电话。

    放下听筒,苏洛感到一阵虚脱,但同时又有一股奇异的、炽热的力量在血管里奔流。

    她没有按A本或B本的任何一条路走。她在即兴发挥。

    她在试图走第三条路——用智慧和胆量,同时抓住“留下”的责任和“离开”的机会。

    几乎就在她做出这个决定的瞬间——

    “哐啷!!!”

    交易大厅二楼,一整面巨大的、镶嵌着银行创始人肖像的彩绘玻璃窗,毫无征兆地整个炸裂!

    不是被子弹击中,也不是被爆炸波及。就是那么突兀地,从内部,像是承受不住某种无形的压力,骤然粉碎!

    晶莹剔透的彩色玻璃碎片,如同暴雨般向大厅中央倾泻而下!

    下方的交易员们发出惊恐的尖叫,抱头鼠窜。

    玻璃碎裂的巨响在大厅高耸的穹顶下反复回荡,如同末日钟声被强行敲响!

    紧接着,整个交易大厅的灯光,开始疯狂地明灭闪烁!

    电线短路爆出刺眼的火花,电报机发出尖锐的啸叫,黑板上刚刚写下的数字像被无形的手抹去,变成一片混乱的污迹!

    大厅仿佛瞬间堕入地狱与天堂的交界,光暗疯狂交替,碎片如雨,人影惶惶。

    而在这片突如其来的、超现实的混乱中心,苏洛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隔着纷落的玻璃雨,看向那扇破碎的窗户之外。

    窗外,浓稠如墨的夜色中,那停摆的海关大钟的轮廓,在疯狂闪烁的灯光映照下,竟然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走动了一格。

    “当————”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钟鸣,穿透了所有嘈杂,重重地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也砸在苏洛的心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因她的“改戏”,而发生了诡异的错动。

    戏痕处传来的不再是疼痛,而是一种近乎灼烧的、欢欣般的悸动,仿佛她脊椎上那蔓延的藤蔓,正在贪婪地吸收着此刻空气中弥漫的——混乱、叛逆、孤注一掷的勇气——这些浓烈而“不合规矩”的情感。

    顶灯闪烁,舞台灯光剧烈震颤。

    舞台上,破碎的窗框外浓稠的夜无声翻涌。

    她知道,自己捅娄子了。

    捅了一个比在《梧桐深院》里摔碎香水瓶、在雷声中演戏大得多的娄子。

    尹彦风的声音没有立刻响起。

    但在那疯狂明灭的光影中,她似乎看到,交易大厅二楼回廊的阴影深处,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衫的挺拔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镜片后的目光,第一次流露出无法掩饰的——

    震惊。

    以及,一丝深藏的、难以解读的……

    兴奋?

    她站在一片狼藉中,藏青套裙沾满晶光。指尖颤抖,脊背戏痕灼烧般搏动。

    尹彦风从阴影中走出,站在她身侧。他看着空洞的窗框,窗外1948年的幻影正在褪去。

    “有趣。”他轻声说,嘴角有一丝锋利的弧度,“您选择了第三条路。危险,但……价值非凡。”

    他递过来那个装着黄铜杠杆模型的墨绿丝绒盒。

    “纪念品。或许它能提醒您,命运的天平,有时可以自己亲手去扳。”

    苏洛接过,盒子冰冷沉重。

    尹彦风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眼底未散的锐利——那是林薇的烙印。

    “戏,结束了。回去好好想想,下一次,可能就是终局。”

    他没有说更多,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苏洛转身,走出银行大厅。

    身后,满地彩色玻璃碎屑在昏黄灯光下,像打翻的胭脂盒。

    就在迈过那扇橡木门槛的瞬间,潮湿的、带着黄浦江特有腥气的夜风卷着雨丝扑面而来。她这才想起,出来时太过匆忙,没有带伞。然而,手边门旁的黄铜伞架上,却挂着一件式样老派、半新不旧的烟灰色橡胶雨衣——正是她记忆中那件‘邓禄普’牌的。

    她没有时间细想,抓起雨衣披上。冰冷的橡胶贴上她汗湿的套裙后背,激得她一颤。雨衣很合身,带着淡淡的樟脑和旧橡胶的气味,仿佛一直就在这里等着她。

    就在这停顿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混合着灰尘与旧式头油的气味——那是“夜镜美琪”后台特有的气息——极其短暂地,掠过她的鼻尖。

    随即,眼前的光影开始流动、拉长、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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