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邀约(上)
    苏洛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美琪戏院后台一张陈旧的长沙发上。

    不是银行的废墟,也不是现代的街道。空气里有灰尘、旧木材和冷掉的化妆油膏混合的气味。一盏孤零零的壁灯投下昏黄的光圈,勉强照亮这个堆满戏服箱和破损道具的角落。

    她坐起身,第一时间感觉到的是肩上的重量和异样——那件烟灰色的‘邓禄普’雨衣,依然披在她身上。

    但下一秒,她的手指触碰到雨衣的表面。触感变了。不再是冰凉韧滑的橡胶,而是一种……干燥的、略带粉末感的粗粝,像是挂久了的老帆布,又像是某种鞣制过度的皮革。 她低头细看,雨衣原本均匀的烟灰色,此刻呈现出一种不均匀的、被水渍反复浸染又风干后的地图状深斑,颜色接近干涸的血迹或铁锈。最诡异的是,那些雨水中曾短暂映出旧时街景的皱褶处,现在摸着竟有些烫手。

    藏青色的哔叽套裙还在身上,但已经干燥平整,仿佛从未经历过那场玻璃雨。只有口袋里那枚黄铜杠杆模型,硌着大腿,提醒她一切真实发生过。

    “醒了?”

    尹彦风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他站在一个高高的木架旁,手里拿着一本边缘焦黑的册子,正在翻看。

    他抬眼,目光掠过她身上的雨衣,没有丝毫意外,仿佛那本就是戏院行头的一部分。

    “纪念品有时会保留一些……现场的痕迹。”他淡淡地说,用册子指了指角落一个蒙尘的挂衣架,“放那儿吧。它会找到自己的位置。”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审视了几秒。

    “后劲比前两场都大,对吧?”他合上册子,走向她,“林薇的路,你走得比预设的远。不仅演完了她的两难,还……自己开了一条新路。”

    他停在沙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壁灯的光从他背后照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沉甸甸的。

    “戏院里,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先例。”他缓缓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读一份实验报告,“有个女人,比你更早。大学老师,研究民国音乐的。她进来时,带着学术论文一样厚的笔记,说要‘复活’真正的周璇。”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

    “结果呢?她把自己‘复活’进去了。现在戏院管她叫‘标本’,一个会唱会哭的标本。”

    他俯身,靠近了些。苏洛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古龙水后,一丝极淡的、类似旧书库深处尘埃与蠹虫混合的微腥气。

    “苏小姐,戏院给你看的过去,都是它想让你看到的过去。你即兴改的戏,焉知不是它早就写好的另一种可能性?别太相信自己的‘特别’。”

    他直起身,从长衫内袋取出一张暗金色的卡片,递过来。

    “三场见习已毕。是时候,面对终局了。”

    玻璃雨停歇时,寂静像一块湿透的丝绒,沉沉地压下来。

    最后一枚碎片旋转着落地,叮的一声,清脆得骇人。

    彩绘玻璃的残渣铺了满地,红绿蓝黄,混着灰尘,像打翻了一盒过期的胭脂。

    穹顶的灯光不再闪烁,只余几盏侥幸完好的壁灯,昏黄如垂死之人的目光,勉强勾勒出大厅的轮廓——满地狼藉,桌椅倾覆,电报纸散落如丧葬的纸钱。

    那些西装革履的身影不见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沉浮,带着纸张烧焦的微苦,和一种更深邃的、类似古旧保险柜开启时的金属锈气。

    苏洛——此刻,她是林薇,却也不完全是——站在一片狼藉中央,藏青色的哔叽套裙上沾着细碎的晶光。

    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方才那通电话里孤注一掷的决绝,此刻在绝对的寂静中发酵成后怕的寒意。但脊背中央那道新生的、灼热的戏痕,正以清晰的搏动提醒她:

    你做了。

    你选了第三条路。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不疾不徐,踩过玻璃碎屑,发出细碎而均匀的咔嚓声。

    她没有回头。

    尹彦风停在她身侧半步远,依旧是一身烟灰色长衫,像是从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心闲庭信步而来,片尘不染。

    他先抬头,望向那扇空洞洞的、只剩扭曲窗框的破窗。

    窗外,浓稠的夜色正在缓慢褪去那层1948年的幻影涂层,渐渐露出“夜镜”本身固有的、珍珠灰色的虚无底色。

    停摆的海关大钟轮廓虚化,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消散无痕。

    “有趣。”他开口,声音不高,在空旷的残局里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审视古董裂纹般的、冷静的玩味。

    “林小姐……或者说,苏小姐。您总是能给出意料之外的……演出。”

    苏洛缓缓侧过脸。

    灯光从侧面打来,在他无框眼镜的镜片上反射出两点冰冷的、游移的光斑,看不清眼底神色。

    但他的嘴角,似乎比平日多了一丝极淡的、近乎锋利的弧度。

    “我毁了您的戏?”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是方才紧绷过度的后遗症。

    “毁?”尹彦风轻轻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身旁一张翻倒的红木椅的雕花扶手,木料冰凉,纹理细腻。

    “戏院从不惧怕‘意外’。它恐惧的,是千篇一律。”

    他转过身,正面看着她,目光第一次如此不加掩饰地、细致地扫过她的脸,仿佛在重新评估一件藏品的成色。

    “您刚才所做的,不是毁戏,是‘改戏’。用您自己的意志,篡改了既定的命运轨迹。这在戏院的规则里……”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属于罕见的‘即兴华彩’。危险,但……价值非凡。”

    价值。

    苏洛咀嚼这个词,舌尖泛起铁锈味。

    她想起仙乐斯那夜歌声里的颤抖,想起梧桐深院中扯开窗帘时雾气的翻涌。

    每一次偏离,戏痕便深一寸,她从角色那里掠夺的“酬仪”便多一分,而她付出的“代价”……

    “这次,我遗忘了什么?”她直接问,声音里透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疲倦。

    尹彦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向那张属于“林薇”的办公桌——它奇迹般地完好无损。

    桌面上,那两本摊开的A本与B本台词册,纸张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黄、卷曲、边缘泛起焦痕,仿佛被无形的火焰舔舐,最终化为一小撮灰白色的、细腻的灰烬。

    风从破窗灌入,灰烬打了个旋,散了。

    “您遗忘了,”他背对着她,声音平静无波,“您自己人生中,最后一次‘任性而为’的时刻。成年之后,您可曾有过一次,纯粹因为‘想要’或‘不想要’,而非权衡利弊,而做出的选择?哪怕微不足道?”

    苏洛怔住。

    记忆的深潭被投下一颗石子。

    涟漪扩散,搜寻。

    买一件超出预算,但一眼心动的裙子?

    拒绝一次稳赢,但违背原则的谈判?

    在加班的深夜,突然丢开一切去看一场电影?

    画面模糊,动机暧昧。

    似乎都有,又似乎都不是。

    那些选择背后,总缠绕着“划不划算”、“应不应该”、“别人会怎么想”的丝线。

    属于“苏洛”的、最后一次赤诚的、不计后果的冲动,像退潮后沙堡的痕迹,正在快速淡去。

    她只记得自己“做过”某些事,但驱使她行动的那股炽热纯粹的“冲动”本身,连余温都消散了。

    这就是代价。

    用一次成年后的“任性”情感内核,交换了“林薇”在利益与情感夹缝中果断抉择、甚至铤而走险的能力。

    公平吗?

    她感到一阵虚空的眩晕。

    “您带走的,是‘于绝境中开新路’的胆魄,与‘以筹码换生机’的算计。”

    尹彦风转过身,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墨绿色,与陈曼丽那件旗袍同色。他打开盒子,里面并非珠宝,而是一枚黄铜铸就的、极其精致的袖珍杠杆模型,不过拇指大小,关节处却能灵活转动,泛着经年摩挲后的温润光泽。

    “1948年汇丰银行某台交易机上的零件,林薇用它完成过数次关键操作。”他将盒子递过来,“纪念品。或许,它能提醒您,命运的天平,有时可以自己亲手去扳。”

    苏洛接过。

    黄铜冰凉沉重,棱角硌着掌心。

    她合上盖子,将它和那支暗紫色口红、那片氧化发黑的碎镜片,并排放入外套内袋。

    三个时代的信物,隔着衣料,散发出彼此冲突又微妙共存的冰凉触感。

    “戏,结束了。”尹彦风示意她离开这片狼藉。

    他们再次穿过那条昏暗的走廊,壁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印着黯淡花纹的墙纸上。

    这一次,苏洛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那股混合的陈旧气息里,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新鲜的波动——像是电流通过老式扩音器前,那瞬间的嗡鸣,又像是许多声叹息同时湮灭的尾音。

    就在即将走出那扇橡木门时,尹彦风忽然停下。

    “苏小姐,”

    他侧身,走廊尽头的光在他镜片上划过一道冷冽的弧,“您已历经三场‘见习’。‘演形’已固,‘演神’初窥,甚至……触碰到了‘改戏’的边缘。戏院的规矩,您大致明了。那么现在,是时候做出选择了。”

    他伸手,从长衫内袋取出一张对折的卡片。

    不是象牙白,而是一种更沉厚的、仿佛浸过岁月茶汤的暗金色卡纸。边缘有手工撕出的毛边,触感粗粝。

    苏洛接过,打开。

    上面没有图案,只有一行手写的墨字,字体瘦硬峻峭,墨色乌沉,仿佛能嗅到松烟墨特有的焦香:

    《镜中人》

    主演:苏洛

    时间:待定

    地点:夜镜·美琪 核心镜屋

    特注:终局剧目,量身定做。演毕,三选其一。

    “‘镜中人’……”苏洛念出这三个字,心头莫名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