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景宁来了一群大学生
    刘永强作为到景宁县参加探矿的第三批研究生在回到北京的第二天就接到导师代峰的微信:抓紧时间做好调研报告,参加中科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与中国地质科学院矿产资源研究所在中国矿业大学联合举办的“战略性矿产高端科技论坛”。

    代峰作为国内知名的有色金属专家专门研究“中哈俄蒙阿尔泰成矿带稀有金属矿床成矿规律”。早在上世纪90年代中期,代峰作为中国地质大学的博导就在西北地区安寨扎营,要想考他的博士生首先要能西北进行8个月的野外采矿,否则连他的门都没法进。因此,很少有女生愿意报考代峰的研究生。

    尽管这样,还是有很多外校和其他专业的考生转弯抹角报考代峰的研究生,大家看中其实不仅仅是代峰的学术能力,更在意他在学界的影响力。他的学生毕业后几乎没有到京外单位的,不是留在了本校就是去了研究所,还有一些被央企用高薪挖走。

    刘永强来自景宁,作为一个才子之乡。宋明年代,景宁地域有进士22人,曾有巨卿名臣、儒林学士。景宁畲族自治县志记载入的人物有52人,其中清代以前16人。刘永强虽然在中国地质大学本硕连读,但是景宁人在北京的一抓一大把。起初填报这所院校,其实看中的还是就业形势好。至于学什么专业也没有深究,毕竟这对于他爸刘健来说,这本也没有什么区别。一直偏爱物理和数学的工科男,干什么还不是干。

    当他真的到了北京之后,心里的落差不是不小,是异常的大,别看都在五道口、成府路一带,看看人家清北的,就不谈清北,哪怕中国语言大学出来的都比他们洋气得多。要是外地同学来京,免不了吆五喝六地叫上清北的。虽然都在海淀,甚至就在一条马路的两端,他都是低调地不怎么说话。

    这回去景宁县本来没有他的指标,还是他跟代峰的博士刘臻协商的。刘臻的研究方向也是成矿研究,但不是位于北疆的阿尔泰山区,而是景宁大漈乡的上山头,其峰海拔1689米,为景宁境内第一高峰。虽然他们地处一南一北,但是研究方法得按代峰教授的指导才能进行。刘永强一心想考代峰的博士,因此,想借助刘臻到景宁的机会,能够参与他的校级项目研究。

    多了一个助手,刘臻当然非常乐意。但是代峰这一关不好过。首先在野外考察人生安全是最重要的,硕士阶段原则上是不可以参加课题,尤其是硕士的课程比较多。刘臻好说歹说,在代峰面前说刘永强在核心期刊已经发了三篇论文。代峰明确要求,去可以,必须利用暑假时间,其次家长签字画押,同时还要附上意外伤害险的复印件。

    这些手续都做完了,代峰还给刘永强的父亲刘健打了核实电话,并给电话做了录音。不能不说,现在教授们已经小心到每一个细节。说是在野外考察,其实是采集各类矿物质,并对对应区域进行地质演化和矿床研究。不仅有大型设备,还要钻探技术。因此,需要雇佣当地有条件的矿场联合采集,当然成果出来,首先考虑提供研究帮助的矿场。有些舍得花重金的矿场还会主动与大学合作,进行联合开发。大学一般也愿意接受这样的委托,或是产学研合作,一举多得。

    刘永强因了这样的机会,终于搭上了刘臻的机会,来到了自己的家乡景宁。同来的还有三个男生,另外三个是地质和地球化学专业的毛小利、顾仕强和张恒。作为资源勘探工程方向的刘永强和刘臻都要首先拿出研究方案,然后请地质和地球化学专业的协助分析。也就是说,这是按照多科协同,融合多科的小组型研究团队。团队中各研究方向的研究人员之间可以相互协作,一般需要提前一年时间提出申请,然后进行招标公示。这样既能协同又不互相扯皮,造成资源、人员的浪费。确保研究团队之间的人员高效运营。这种参照企业运行的研究方法还得到了教育部的首肯,并在一些部属高校推广。教授之间的协作的确带来了新的面貌与新的格局,自然也就很容易获得成效。这些70后教授团队的做派,一改以往的格局,这也给90后的学生们做了很好的示范作用。

    景宁县的外地人特别多,很多人是冲着望东洋高山湿地、鱼漈坑原始森林、草鱼塘森林公园、上标漈云海、龙门峡等景区而来的。对于北京来的研究团队而言,他们眼里没有什么景区,满眼都是岩石,他们需要看样,采集各式各样的岩样,还要深挖成百上千公尺(米),现在很多所谓的国家地质公园很多都是他们当年研究的对象,因为有了他们的数据,采矿队精准地找到需要的矿物质,在天然和人工的双重塑造之下,成了今天神工鬼斧的模样,成为当地的旅游资源。对于这种重复性资源收益,过去那些从事矿藏开发的老板们有时也觉得他们自己有着一种商业原罪。

    每当大家在一起闲聊这些时,总会站出一个人来揶揄道:“命运安排咱们过来做这一行就要大刀阔斧的,如果仅仅绣绣花,贴贴纸啥的,那怎么成?要狠,往死里狠,否则就不能吃这碗饭。”这是刘臻博士常常跟刘永强说鼓劲的话,意思是学矿的可别想舒舒服服呆在办公室,就是要出去跑。“摸矿,不摸不探,哪里有矿?”。刘永强常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偶尔说给外院的同学听,常常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

    刘永强会做菜。这次到景宁来探矿,大伙一致推举他负责膳食,因为他懂得当地人的饮食习惯,知道到哪里采购。景宁山区那时还没有外卖,大伙儿只能利用最原始的方法自己做饭,或者委托别的单位食堂代伙。但是由于五个人当中,一人是内蒙古的,其他三人都是南方人,北方菜还一时吃不习惯。自从刘永强负责后勤,确实把大家的伙食从学校的大锅菜提升到小锅饭。乐得大家每月主动把一个月的伙食费预付金都交给刘永强保管。

    刘永强比起他爸刘健来,简直是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人,他聘请毛小利和他一起采购食材,还让毛小利做账。做到财务与采购两分开,说是便于监督。这种其乐融融的集体生活,让刘臻感到做研究特别的开心。

    景宁县城比起隔壁的温州不算太大,一个月下来,县城里的相邻机关的头头脑脑几乎都能叫出他们的名字。因为,他们的身份比较显眼,县里也非常重视,明面上不提,但暗中都在保护着这些来自首都高校的研究人员。本来他们也不知道这些细节。有一次,刘臻的手机丢了,在报警的时候,110主动提醒他到附近的派出所去取。这令刘臻感到非常的意外,报失手机得来的却是直接领取失物。到了派出所之后,憨厚的派出所教导员慢条斯理地告诉他,每次北京来人,他们的工作就会增加一项,云云。教导员的认真,使得刘臻内心颇为不好意思。好像自己欠了他们一个大大的人情。不过,倒是觉得满满的安全感,并由衷生出一种自豪。

    按照课题计划,7月10日,是采矿小组的第一次进山,他们的目标是上山头(最上山),位于浙江省景宁畲族自治县城南21公里,大漈、景南两地交界处。属洞宫山脉右支主峰。有二峰,俗称驮尖和细尖。驮尖海拔1689.1米,细尖海拔1549米。两峰巍峨高峻,为该县境内最高峰。进山对于这群来自大都市里的大学生来说,依然充满了神往。代峰在他们离开北京时曾经将进山前的各种准备工作作为重要的纪律交代,不得一个人擅自进山,必须配备签约的向导带队,而且需要配备足够的电源、水、食品和导航设备,手机至少三部,运营商不得使用同一家的。

    这些都是作为野外作业的基本常识,每一个地质勘探专业的学生要像圣徒对经文烂熟于心那般,不管遇到什么意外,都要保持冷静。为了训练此项反应,很多学生会被导师带到北京怀柔的慕田峪长城进行专业考核。如何不达标,需要扣学分,还要住在那里训练一周,直至考核通过,为了加强这项功能的熟练程度,导师会配合学生处等部门,利用野外拉练的机会,暗中将此项考核科目插进活动中,以检测学生的快速反应能力。

    刘臻为了安全起见,在进山的一周前,开始给小组成员进行综合体能和适应体验性训练。同时与签约的向导村民阿力取得联系,阿力在电话里说,最近他有急事要去文成,需要多待些时日照顾生病妻子,他请了他的外甥图志强代他承担此项任务。刘臻犹豫了一下,心里虽没有完全答应,但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

    刘臻说,那就请图志强在家等我们的人去看看啥情况再决定。阿力同意了刘臻的建议。刘永强和毛小利一般一周去一次菜场采购食材。这次他们除了去采购进山的食材还顺便考察图志强的实际情况。

    按阿力提供的联系电话和地址,两人提前两个小时出发,先到位于他们租住的光明花园西侧大约5公里远的斯徒村,回来的时候顺道迎宾路菜场采购食材。

    景宁县那时还没有单车也没有网约车,出租车公司的车几乎不够用,打车比较困难。不过8路公交车可以直达斯徒村,两人几乎没有一点异议地选择了公交出行。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两人也比较好奇。公交车上人也不多,座位都没有坐满。两人默不作声地投币上车,选择了驾驶员身后的位置落座。

    公交车经过了13站,终于到达他们要下车的斯徒村。这是一个民族混居地,小伙、姑娘们大多数人穿着民族服装,额头刘海以及双鬓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微卷发,显得无比的俏皮。毛小利的电话打通了图志强,他说他就在村口那里等着他们。刘永强和毛小利并肩走到村口,果不其然,村口真有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在左顾右盼,看那神色也是在等人,毛小利拨通手机,只见那人的右手习惯地伸进裤子口袋,从里面掏出手机,刚要翻盖接电话,刘永强就嚷开了,请问你是图志强吗?连说了两遍,那人也没有反应过来。走近一看,对方手里拿着一幅地图以及一张纸,纸上写着刘永强和毛小利的电话号码。图志强接电话时才发现打电话的人就在眼前,脸上飘过一阵惊喜,这个瞬间虽然非常短暂,但是还是没有能逃得过刘永强的眼睛。

    图志强分别与他们两人握手,指指纸上的汉字,摇摇头,大概意思是他不会写字或是不会说汉语。到底是什么?当时也没有深究这个细节。

    毛小利觉得这事蹊跷,一个不能用汉语流畅表达的人怎么能做向导。刘永强说,也许阿力已经与他沟通好了,按照小组划定的方向走,不要擅自改变行走的路线,另外遇到意外要及时提醒勘探队,这都是合同约束好的并以条文的方式签字,一式四份,学校、公证机关、个人双方各执一份。

    除了考察图志强的智力能力外,他们还观察了他的体能与身体状况,说实话,靠眼睛看是无法做到仪器那样精确的检测手段。主要看他的行走以及基本的劳动状况。因为是临时代替,很多过程也就省略了。

    回到驻地,刘臻问了他们考察的情况,除了语言表达外,其他还没法看出有哪些毛病。这样的考察无疑是无效的。刘臻觉得自己要亲自再去跑一趟。搞得刘永强和毛小利非常被动,也觉得没什么面子,第一遭就没有把事情办好。不过刘臻是个爽朗的人,他也看出了两人的心理上的压力,便开玩笑说,这不就是应了我老家的一句俗语嘛,“大姑娘上轿子——头一回”,他这么开玩笑,大伙也就七嘴八舌嚷开了,“什么什么大姑娘?”“不是不能多说话嘛,问多了,人家也不自在啊,不就是一份向导工作?”

    话虽是这么说,但是该严格的不严格,麻烦是没法收场的,尤其是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野外,连哭都无人理你。怎么能马虎了事呢?这还不是为了防患于未然嘛。道理其实挺简单的。关键是大家的认知要统一起来才行。为此,刘臻还专门召开一次专业培训会。除了分配必须运载的设备外,连每天的饮食起居都具体到分钟。另外对人员还进行了分工。只是多了一个人,否则像极了《西游记》中的唐僧师徒四人的西天取经图。多出的一个人就是白龙马。如此一说,大家还真觉得挺有点意思。只不过唐僧非刘臻莫属,白龙马是谁呢?谁也不肯做白龙马。最后,大家心照不宣地将白龙马这个光辉的标识献给了刘永强。尽管刘永强并不喜欢这个角色。

    为了能够亲眼见到图志强本人,刘臻决定自己亲自去一趟斯徒村。可当他到村里并没有见到图志强本人,一打听,原来这人去朋友家喝喜酒了。刘臻跟图志强的邻居一个老人聊了几句。

    “图志强是干什么工作的?我们想请他做向导。”刘臻问道。

    “他以前在敕木山林场砍伐木材,后来又去了铜镍厂,对山里的情况熟悉得很。”老人有成竹地告诉刘臻。刘臻觉得老人是个善良的人,不会说假话。为了准确起见,刘臻决定在村口等图志强回来。

    眼看着太阳升起又落下,刘臻着急了,于是他再打电话给图尔汗,电话那头只有“嘟嘟嘟”的响声。这下刘臻着慌了,如果不能落实向导,再重大的项目也要放弃。安全无小事,如果安全得不到保障,立即停止项目,必须服从底线原则。刘臻决定明天再来,即使重新换人,也要见到图志强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