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傩神掩迹通危路 侠士衔命赴峰巅
    龚仁仂和黄亨敏希望村里的年轻人能站出来,帮助傩班完成任务。话毕,大家都举手踊跃报名。

    辰时已到,傩鼓震天。

    龚仁仂头戴番僧面,手持傩杖,率先起舞,舞步沉稳,傩杖顿地,铜铃轻响,肃穆威严。黄祖发紧随其后,击鼓伴舞,“咚 —— 咚 ——” 鼓声刚劲,震彻山林,这正是 “跳番僧” 的镇场之舞。

    傅安平的保安团士兵守在路边,他们手按枪托,眼神凶狠,可望着舞者头戴的狰狞傩面、听着威严鼓声,皆竟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不敢上前阻拦 —— 傅安平的叮嘱、民间的傩神传说,让他们满心畏惧。

    丁秀禾头戴蛮将面,身着五色蛮衣,作为 “跳八蛮” 的引路将,身姿灵动,舞步轻快,领着河源有傩舞基础的蛮将们穿梭起舞,阵形变幻莫测。龚青山、丁义辉混在阵中,一面跟着舞步前行,一面悄悄留意沿途白军岗哨,笔尖在袖中快速绘制哨位图。

    傅安平站在远处高坡,盯着傩舞队伍,他的三角眼死死盯地着龚青山的草药箱、丁秀禾的蛮衣袖口,心想:这群人肯定有问题,可偏偏抓不到把柄,若是硬闯,坏了傩祭,怕遭报应;不拦着,又怕他们通共。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却只能咬牙看着傩舞队伍缓缓前行,一步步靠近仁家岭,一步步接近道峰山。

    傩舞声声,震碎深秋寒意,

    面具之下,藏着赤子丹心。

    “跳番僧” 镇住敌胆,“跳八蛮” 巧渡难关,河源傩魂与红色烽火,在这场盛大的傩祭中,交融得愈发炽烈。而傅安平的双眼紧盯,也预示着接下来的路,更凶险万分。  

    残阳已是彻底沉入武夷余脉,墨色天幕如泼洒的浓砚,将邵武、泰宁、将乐三县交界的群山尽数笼罩。道峰山嵯峨耸立,怪石嶙峋,枯木横斜,呼啸的山风卷着寒露掠过的山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似诉着乱世的疾苦,更像似藏着暗战的锋芒。

    河源傩祭巡游的队伍,借着暮色掩护与傩舞阵形的迷惑,已悄然行至封锁线最森严的地段。白日里傅安平的保安团便就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入夜后更是火把通明,橙红色的火光在蜿蜒山道上连成一条狰狞的火龙,枪刺泛着冷光,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草木与露霜混杂着肃杀的气息,每一寸空气都紧绷得仿佛要爆裂一般。

    龚仁仂头戴番僧傩面,那尊怒目的佛首在夜色中更显威严,他手中的沉香木傩杖轻轻顿地,铜铃发出一声短促而沉稳的轻响,原本刚劲的 “跳番僧” 舞步骤然放缓。紧随其后的黄祖发心领神会,他挥舞的鼓槌骤然变势,沉厚的傩鼓声由刚转沉、由急转缓,“咚 —— 咚咚 ——”,节奏错落,既是傩祭应有的韵律,更是传递给傩班众人的隐秘暗语:前哨三重,左松右紧,八蛮穿阵,番僧断后。

    面具之下,龚仁仂的目光锐利如鹰,透过傩面的眼缝,他逐一扫过沿途岗哨的位置、人数、火力配置。这位河源傩班的掌坛大师,已是须发染霜,脊背却是依旧笔直如松,百年傩礼的沉淀赋予他沉稳的气度,守护百姓与红军的信念更让他安如磐石。他深知,此刻半步都不能有错,阵形乱则人心慌,人心慌则万事休,不仅傩班六人难逃一死,整个河源村都要遭受灭顶之灾。

    “傩神护岭,镇煞驱邪!” 黄亨敏高声诵唱傩祭的祷文,声音浑厚如古钟,在夜色中传得悠远,既适仪合轨,又稳住了队员们的心神。

    黄祖发魁梧的身形牢牢地守在队伍的最前方,双臂肌肉紧绷,鼓槌起落间力道千钧,傩鼓声时而威严震天,时而低沉传信。他头戴番僧傩面,狰狞的面相在火光映照下更显震魂慑魄,周身散发着武角传人的刚猛血性,他死死地盯住前方举着火把、手按枪托的保安团哨兵。那些士兵本就被白日里的傩舞吓得不轻,还又要记着傅安平 “不准触碰傩面、不可惹怒傩神” 的死命令,此刻见黄祖发气势逼人,竟下意识地连连后退,手中的步枪也不自觉地垂了下来,始终无人敢上前阻拦。

    “是傩神夜游,千万别上前冲撞!”一兵痞说。

    另一兵痞顺势大声警告:“我们的团长说了,惹了傩神会掉脑袋,大家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哨兵们都压低声音窃窃私语,恐惧与忌惮压过了保安团副官的命令。

    闽北深山流传百年的傩神传说,傅安平平日里的迷信忌惮,早已刻进了这些底层士兵的骨子里。在他们的眼中,头戴傩面、踏鼓起舞的傩班众人,便是傩神的化身,冒犯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傩班的队伍缓缓地移动,使其一步步地靠近三佛祖仙修炼的道峰山。

    丁秀禾作为 “跳八蛮” 的引路蛮将,她身着五色蛮衣,腰间铜铃随舞步轻响,身姿灵动如林间小鹿。她领着一众参与傩祭的乡民舞者,踏着 “穿、绕、跃” 的舞步,在山道上迂回穿梭,阵形变幻莫测,恰好将保安团的视线彻底迷惑。她的步伐精准至极,每一步都避开路边的暗哨、草丛中的绊索,双手紧紧地攥着袖中的薄绢 —— 方才借着阵形交错的间隙,龚青山已将自己沿途悄悄绘制完成的三县白军新增的哨位图,稳稳当当地递到了她的手中。

    那薄绢轻薄如蝉翼,细腻如蚕丝,上面用极细的笔墨清晰标注着每一处的岗哨、暗桩和火力点,密密麻麻却条理分明,是龚青山一路借着舞步掩护,在袖中凝神绘制而成的,它承载着红军突围的希望。丁秀禾掌心微汗,却丝毫不敢懈怠,明亮的眼眸透过蛮面眼缝,时刻留意四周的动静,她每一次的转身、每一次的跳跃,都将薄绢护得严丝合缝,不露半分的痕迹。

    “叔父,左侧二十步,两人一岗,无暗桩,可通行。” 丁秀禾借着转身起舞的间隙,压低声音对身旁的丁义辉低语,声音轻得只有叔侄能够听见,腰间铜铃的轻响恰好掩盖了他们的话音。

    丁义辉稳稳捧着傩祭的香烛和祷文,慈和的面容藏在面具之后,闻侄女之言,他轻轻点头。他一辈子守着河源傩礼,雕面具、掌仪规,温和敦厚,此刻却眼神锐利,手中摇曳的烛火恰到好处地挡住了哨兵的视线,为身后的龚青山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这位老匠人深知,自己手中的不是普通的祭器,是红军的希望,是侄女的安危,是河源百姓的托付,哪怕拼上自己的这条老命,也不能出现半分的差错。

    龚青山挎着草药箱,混在 “八蛮” 阵中,看似专注跟随舞步,实则时刻紧绷神经。他是傩班的 “藏密人”,所有救命物资都藏在他经手的法器之中:番僧面具中空处塞满了消炎的药粉,蛮面下颌夹层藏着备用的密信,傩鼓鼓腹裹着洁净的绷带,蛮将手中的木矛杆身掏空,塞满了红军急需的细盐。每一处机关都是经过他和黄亨敏的精心打磨和严丝合缝,摇晃间毫无声响,与傩舞法器浑然一体,即便近身搜查,也绝难察有异样之处。

    他用手轻轻摩挲着木矛的纹理,眼底满是沉静。白日里出发前,他反复检查每一处夹层、每一件器物,生怕有半分纰漏;一路行来,他一边跟随舞步,一边默数岗哨数量,核对哨位图细节,将白军的布防牢牢地记在心中。此刻临近交接点,他依旧不敢有丝毫的放松,目光扫过四周草丛、山石,警惕着暗处可能出现的意外,护着身前身后的同伴,更护着面具之下、法器之中的红色希望。

    山道高处的隐蔽石坡上,傅安平披着黑色且厚重的大衣,领口竖起,三角眼在夜色中阴险如狼,死死盯着山道上缓缓前行的傩舞队伍。他手中把玩着锃亮的手枪,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旁的副官手持火把,火光映得他脸色铁青,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团长,这群人深更半夜不回村,偏偏往道峰山跑,摆明了有问题!肯定是去通共的!” 副官报告后又压低声音,狠狠地说道,“要不,我带弟兄们冲下去,把他们全都抓起来,挨个搜身,一定能找到证据!”

    傅安平猛地转头,他眼神凶狠如刀,厉声呵斥:“蠢货!你敢碰傩面?你敢毁傩祭?要是触怒傩神,降下灾祸,你担待得起?我全家老小的性命,难道要毁在你的手里?”

    他终究是迈不过心底的这道迷信坎。白日里傩舞的威严气势,乡民跪地祈福的虔诚,深山里傩神索命的传说,再加上自己平日里作恶多端、杀人无数,早已让他对河源傩神敬畏至极,生怕稍有冒犯便引来杀身之祸。可另一方面,仁家岭布防图丢失的耻辱,蒋县长、周志群旅长的严厉斥责,升官发财的美梦,又让他不甘心就此放过傩班。

    进退两难,猜忌、恐惧、愤怒、贪婪交织在一起,让傅安平愈发狂躁。他狠狠一脚踹在身旁的山石上,碎石滚落,他咬牙切齿地大声下令:“传我命令,全队跟紧,不许靠近,不许阻拦,更不许开枪!就盯着他们,看他们到底耍什么花样!只要他们敢露出半点通共的马脚,便立刻拿下,但切记,不准碰傩面,不准坏傩礼!”

    副官不敢违抗,连忙躬身领命,快步下山传令。

    傅安平望着夜色中的傩舞队伍,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阴笑,眼底满是狠毒: 丁秀禾、龚青山,还有那个老东西龚仁仂,以及饱读诗书的黄亨敏,我看你们能装到什么时候!只要抓住把柄,我定要将河源傩班一网打尽,把你们通通枪毙,以此向周旅长、蒋县长邀功请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