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樟下傩声迷敌眼 山阴密道送粮棉
    夜色渐深,寒露更重,道峰山约定的交接点已近在眼前。那是一处隐蔽的山坳,三面环山,林木茂密,极易藏身,正是三县交界的隐秘之地,也是与红军接应队伍约定的汇合点。

    龚仁仂手中傩杖猛地顿地,三声重响,震彻山谷!  

    “跳番僧” 舞步骤然停稳,黄祖发的傩鼓随之扬至最高点,“咚 —— 咚 —— 咚 ——”,三声惊雷般的鼓声,是约定好的接应讯号!

    祷文再起,响彻山道:“傩神巡游,四方通达,护我乡民,岁岁平安!”

    借着祷文的掩护,密林深处枝叶轻响,几道矫健而沉稳的身影悄然现身,脚步轻盈,动作迅捷,正是黄立贵师长派来接应的红军战士!他们身着粗布军装,身上带着硝烟与尘土,眼神坚毅,看到傩舞队伍的那一刻,眼底瞬间泛起热泪。

    丁秀禾身形一闪,借着蛮舞阵形的掩护,快步融入山坳的阴影之中,没有惊动任何哨兵。她快步走到红军战士面前,没有多余的话语,紧紧攥住袖中的哨位图薄绢,稳稳递了过去,同时将龚青山提前备好的药品清单一并交出。

    为首的红军战士双手接过薄绢与清单,他无比激动地紧紧握住丁秀禾的手,声音哽咽道:“小同志,乡亲们,你们辛苦了!红军在山里缺医少药,急需这份哨位图,你们这是救了无数战友的命啊!红军永远忘不了河源百姓,忘不了河源傩班!”

    “快收妥,傅安平的人就在身后盯着,不能久留!” 丁秀禾轻声叮嘱,眼神坚定,“药品都藏在傩舞法器里,后续会安全送出来,你们先带着哨位图突围,保重!”

    话音落,丁秀禾不再多言,转身快步重回 “八蛮” 阵中,五色蛮衣翩跹起舞,身姿从容,毫无破绽,仿佛从未离开过队伍。

    龚青山见状,借着击鼓换阵的间隙,将藏在法器中的消炎药、绷带、细盐,悄悄转移至山坳隐蔽处,交由红军战士带走。物资与情报皆顺利交接,傩班众人悬着的心终于落地,面具之下,一张张脸庞紧绷的神情渐渐舒缓,大家却依旧不敢有丝毫懈怠。

    可就在此时,山道下方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厉喝,打破了夜色的平静!

    “都给我站住!我看你们根本不是跳傩祭神,是来道峰山私通红军的!”

    一名保安团的小队长壮着胆子,他被傅安平的军令逼得走投无路,于是便举着步枪上前,枪口直指丁秀禾,伸手就要去抓她的蛮衣袖口,妄图搜出通共的证据!

    变故突生,傩班众人心中一紧,却丝毫不乱。

    黄祖发怒喝一声,鼓槌猛地砸在傩鼓之上,“咚!” 一声惊雷般的巨响,震彻山道,那小队长只觉耳膜嗡嗡作响,头晕目眩,身形踉跄着后退几步。黄祖发头戴番僧傩面,怒目威严,步步紧逼,魁梧的身形如泰山压顶,巨声喝道:“傩神巡游,凡夫俗子也敢肆意冲撞,难道不怕傩神降身,祸及满门?”

    鼓声再起,傩舞齐动!龚仁仂手持傩杖,引领 “跳番僧” 众人踏起刚劲舞步,傩杖顿地,气势恢宏;丁秀禾领着 “八蛮” 舞者穿梭起舞,铜铃作响,阵形磅礴。狰狞的傩面、沉厚的鼓声、威严的祷文,在夜色中汇成一股不可侵犯的磅礴气势,直逼保安团哨兵。

    那些本就心存畏惧的士兵,见状吓得连连后退,手中的步枪纷纷掉落,那名带头的小队长更是怵得面如土色,他瞬即瘫软在地,浑身似癫痫发作一般地颤抖,再也不敢有丝毫的放肆。

    龚仁仂冷冷扫过山下慌乱的白军,他眼神威严,傩杖一挥,沉稳有力地大声言语:“傩礼已成,诸神归位!”

    鼓声转换节奏,阵形从容回转,河源傩班众人踏着夜色,迎着寒露,一步步向来路走去。身后的道峰山下,红军战士已悄然带着珍贵的哨卡图与药品,迅速消失在群山深处,前方的山道上,白军哨兵畏于傩神之威,他们自动让出一条通路,无人再敢出面拦阻。

    高处石坡上,傅安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气得他脸色铁青,瞋目切齿地怒骂道:“废物!连几个跳傩的百姓都看不住,我养你们又有什么用处!”

    他狠狠将手枪砸在山石上,手枪磕碰出火星,却终究没敢下令开枪。他怕傩神降罪,怕自己作恶多端遭到报应,更怕激起河源乡民的强烈反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傩班的队伍安然离去,他虽然咽下了这口恶气,可心中的恨意与猜忌却是愈发深重。

    寒风吹过傩班众人的衣衫,露水打湿了他们的鬓角,一路奔波,众人早已疲惫不堪,可面具之下,每一双眼睛都明亮如星,闪烁着坚定与自豪的光芒。

    龚仁仂轻抚手中温润的沉香木傩杖,心底滚烫如烈火。他守了一辈子河源傩礼,从前只知傩神护一方平安,驱邪禳灾,今日才知,千年傩魂,护的是天下百姓,守的是人间正道。

    丁秀禾擦去额头的汗水与霜露,望着渐渐远去的道峰山,嘴角扬起了一抹坚定而灿烂的笑容。她从一个懵懂的傩舞少女,成长为敢闯封锁线、敢送绝密信的一名战士,这一刻,她真正明白,河源傩舞不仅是千年非遗,更是守护家园、守护希望的力量源泉。

    龚仁仂、黄亨敏、龚青山、黄祖发、丁义辉、丁秀禾并肩而行,傩鼓轻响,铜铃摇曳,六人的身影在夜色中愈发挺拔。他们是普通的傩舞匠人,是雕刻师、击鼓手、仪轨传人,却在乱世之中,扛起了不平凡的使命,用千年傩魂,撑起了红色交通线的一片天。

    道峰山的绝密书信已然传递,红军的希望再度点燃,伤员们的救命药品已然送出,河源傩班圆满完成了红军首长的重托。可傅安平的狠毒与猜忌,如同藏在暗处的毒蛇,依旧是死死盯着河源古村,盯着这支平凡而勇敢的河源傩班。

    前路漫漫,风雨如磐,河源傩班众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千年傩魂与赤子丹心相融,化作最锋利的刃,最坚固的盾,任凭白军封锁、乱世飘摇,他们亦将踏着傩鼓,一往无前,守护红色星火,直至照亮河源村落的整片群山。

    第二天的日头才刚爬过山脊,寒霜冰露还凝结在河源村的瓦檐、草垛与田埂之上,空气中却霎时间绷紧了剑拔弩张的气息。道峰山一夜暗渡成功,哨位图与急救药品顺利送到红军手中,可傩班众人也彻底把傅安平逼到了疯狂的边缘。

    天刚蒙蒙亮,保安团就把河源村围得水泄不通。 村口、巷口、桥头全都加了双岗,敌人的刺刀在晨雾里闪着冷光。那棵千年古樟下更是设了主哨,四五个士兵倚着粗壮树干来回踱步,眼神像鹰隼一样扫过每一个进出的人。

    傅安平放出话:河源傩班形迹可疑,一律严控出入,若敢擅自离村者,以通共论处。

    傩神庙内,灯火昏黄。龚仁仂端坐傩堂,面前香烛轻烟袅袅,他却久久没有开口。昨夜归来一路平安,可后患才刚刚开始。傅安平吃了这么大一亏,绝不会善罢甘休。眼下红军在山里缺衣少食,伤员日渐增多,除了药品,最急的是御寒布匹、棉絮、治枪伤的特效药。这些东西村里凑不齐,必须从外头运进来,可如今大门紧锁,连只鸟都难飞出去。

    “掌坛大师,外头岗哨又加了一拨,说是傅安平亲自吩咐,重点要盯着我们几个人。”黄祖发推门进来,声如洪钟,却压着几分火气。他一身蛮力,最受不得这种被人堵在家门口的窝囊气。

    丁秀禾紧随其后,眼底带着急色,深深叹语:“我一早想去后山采草药,刚到巷口就被拦住,盘问了半天,还说傅团长要亲自见我。他们明着是查岗,暗里就是盯着我们傩班的人。”

    丁义辉捧着一叠刚整理好的面具,叹了口气,无奈说道:“硬闯肯定是不行的。傅安平现在就是一条疯狗,他就等我们露出破绽,好一把火烧了整个河源村,拿我们的人头去向上邀功。我们是守村的,不能把乡亲们拖进火坑。”

    众人的目光一齐落在龚青云的身上。他向来话少心细,每次藏秘密、设机关、定计策都靠他,他是傩班里的 “活算盘”。

    龚青山放下手中的刻刀,他缓缓开口说道:“傅安平怕三样东西 —— 一是上级追责,二是乡民哗变,三就是傩神报应。他现在把重兵压在村口的古樟周围,以为卡死路口就卡死了我们,可这恰恰是他最薄弱的地方。”他走到堂侧那幅简易山村地形图前,指着古樟与后山,轻声说道:“我们河源傩舞,除了公开的‘跳番僧’‘跳八蛮’,还有一出不传外人的内祭 ——跳社公。这是村社守护神的大礼,百年只在大灾大难时启用,仪式必须在古樟神树下设坛。傅安平就是再狠,他也不敢拦社公大祭,更不敢当众砸坛。”

    龚青山一语点醒了众人。丁秀禾眼睛瞬间亮了,她十分激动地说道:“我们借着跳社公、驱邪安村的名义,把古樟下所有哨兵的注意力全都吸引过来!”

    “正是。” 龚青山点头称是,他又说道:“坛场设在村口,鼓声越大,场面越隆重,保安团就会越扎堆地去看热闹。后山岗哨必然空虚,我们安排可靠乡亲从后山密道把布匹、药品送出去,与红军接应。我们六人留在坛前跳傩,拖住傅安平,为运送物资争取时间。”

    计策一定,众人心中的那块大石落地。龚仁仂一拍案几,声沉如钟:“好!今日午时,古樟树下跳社公!明着安村,暗里送粮送衣,护我红军,渡此难关!” 分工顷刻定下: 龚仁仂主祭,掌坛定仪,稳住场面; 丁义辉备祭品、念祷文,以庄重的傩仪震慑士兵; 黄祖发司鼓,鼓声要威、要响、要震人心魄; 丁秀禾领舞,以社公神将舞步吸引全部视线; 黄亨敏、龚青山暗中联络乡亲,疏通后山密道,藏匿物资。  一切悄然准备,临近午时,龚仁仂整衣束冠,径直往保安团驻地走去。此时的傅安平正坐在太师椅上拍桌骂人,道峰山失利的气还没处撒,一见龚仁仂,他的三角眼立刻眯成了一条缝。冷冷地笑道:“龚掌坛大师,你倒敢自己送上门来?”

    “团长息怒。” 龚仁仂神态恭敬却不卑不亢,“昨夜傩神示警,村社不安,乡民夜惊,唯有在古樟神树下行‘跳社公’大礼,方能镇煞安境。此乃河源千年旧礼,望团长恩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