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移花接木金图换 一电低头家国安
进入仲春的和平，天一日一日地暖上来，禾田溪的水却依旧是浑浊的。隔夜的雨把两岸的红土冲下河去，水面上漂着枯枝与断草，打着旋儿，一路往南淌。河边洗衣的妇人不敢久留，匆匆地搓了两把便拎着木盆往家走；镇口的那株老樟树下，两个担柴的汉子远远望见碉楼上架起的枪，也绕了道，贴着墙根缩回了门里。
和平镇的青石街上，那一夜被驻军围得铁桶似的杀气，到了这日的天明，竟也半点儿没散。镇口那座碉楼里，兵丁们的枪架着，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李府的方向；昨晚一夜，枪刺在月光下晃了不知多少回，唬得镇子里的人家门窗都关得紧紧的，连狗都不敢在街上吠，只是偶尔从谁家院墙里传出一两声压着的咳嗽。卖和平豆腐的老头天还没亮就挑着担子躲进了巷子深处，米店的掌柜把招牌也收了下来，生怕一个火星子溅到了自己头上。这一镇的太平，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一拧，就能捏出一道裂痕。
李府正厅里，一盏豆油灯还亮着，灯芯烧得只剩了短短一截，昏黄的光在风里摇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李屏山一夜未睡，他坐在太师椅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捏得发白。他今年都五十出头，面皮瘦削，颧骨高耸，一双眼却极沉得住，像一口深井，任你往里头丢了多少石子，都听不见一声回响。厅堂里的茶水早就凉透了，他却一口也没再碰，只是那么干坐着，仿佛要把这一夜的惊与静，都一分一分地熬过去。
他对面站着的是裘大奎。
裘大奎是邵武驻军的副官，也是裘忠生的侄儿。他一身土黄色的军装，腰带勒得紧紧的，枪套里的驳壳枪露出了半截乌亮的枪柄。他在这厅堂里都站了大半夜，腿都站酸了，火气却一分没减少。他原是奉命来 “提人”的，没想到李屏山这老东西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耗了一整夜，连半句软话都没逼出来。他越想越恼，把手里的马鞭往桌上一拍，厉声河道：“李先生，我劝你识时务些！那来龙山的金脉草图，到底在不在你李家？你说一句实话，万事好商量；你若再这般装聋作哑，休怪我裘大奎公事公办！"
李屏山缓缓抬眼，目光平平静静地落在他的脸上，声音不高不低：“裘副官，老朽方才已经说了三遍。我李家，没有来龙山金脉的草图。从前没有，现在也没有。副官若要搜，尽管搜；若要杀，也尽管杀。可要老朽凭空认下这么一桩莫名其妙的冤案，恕难从命。”
裘大奎气得直咬牙，可他还是耐着性子说道：“你莫要嘴硬！山口美惠在你李家躲了这许多日子，她拿那张草图引你儿子派乡丁去搜泰宁朱口那边的红军，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你儿子李坚受她怂恿，白白折了二十几条精锐乡丁的性命，这张金脉草图，又岂能说没有就没有？”
李屏山听了 “山口美惠”四个字，眼皮轻轻一颤，随即又压了下去。他心里翻过无数个念头，却连一丝都没露在脸上。这个日本女人的名字，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拔不得，也碰不得，儿子李坚被那张草图迷了心窍，折进去二十几条精锐乡丁的性命，这是李家近些年来最见不得人的一块伤疤。可伤疤再疼，也不能当众揭开。他缓缓言语：“裘副官，山口美惠是何人，老朽不知，她引没引犬子派人去追傩祭队伍，老朽也不知情。犬子年轻，容易受人所惑，若真有此举，那也是他一时糊涂。李家金脉草图是是拿不出半分。副官若是不信，大可去问犬子。”
裘大奎见他始终咬死这一句，冷笑一声，踱到窗边，忽然转身狂笑起来：“李先生的话看似对头，其实不然！你以为这一句 ‘ 没有 '，就能把天捅过去么？实话告诉你 —— 山口美惠在离开和平镇之前，并没有把那张草图带走！她是要拿它来制造正规武装和地方武装的冲突！她要用这张草图为饵，钓取更大的利益，好把和平镇的地方武装，一并攥进她的掌心里！"
这一番话点破了机关，厅堂里一时静得能够听见灯芯的噼啪声。李屏山面上纹丝不动，正要再开口，门外却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
“裘副官这话，倒有几分道理。”
众人循声望去，进来的正是张勇。他一身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缓步走进厅堂，目光先在李屏山的脸上停了一停，他随即将眼光转向裘大奎。他先拱手，把裘大奎方才那番假设大大夸赞了一通：“裘副官到底是吃军粮的，看得深。山口美惠这一手，委实毒辣 —— 她不取草图，反把草图留作引子，存心挑动正规军与地方民团的火并，让他们打得血肉横飞，她好从中渔利，把和平镇这一方的武装都收进自己的袋中。此计不可谓不刁，副官能识破，难得，难得。”
裘大奎被他夸得面色稍缓，冷哼一声：“算你还明白事理。”
谁知张勇话锋一转，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只是有些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裘大奎眉头一挑：“你讲。”
张勇合起折扇，正色道：“今日之事，错在裘副官你。”见裘大奎面色骤然一沉，他却不慌不忙，一字一句地往下说：“邵武驻军的职责在镇守一方，邵南和平，本也当是驻军的守护范围。可裘副官你，不分青红皂白地把人家李府围了个水泄不通。你我心里都该有数 ，你这一两百驻军士兵，真是李家乡丁的对手么？真要干起仗来，恐怕输得连裤衩都留不下！”
裘大奎脸色涨红，正要发作，张勇却不给他插话的机会，紧逼着道：“和平李家的乡丁，至少五百人往上。他们为什么按兵不动，不来一个反包围？只因他们都信得过李家父子行事有分寸，信得过这位李老先生是顾全大局之人！裘副官，你以为和平李家上头没人，便可肆意触犯吗？恰恰相反，山口美惠为何偏偏躲进和平李家，想必令尊裘旅长也有耳闻目睹。那时候的他，毕竟是五十六师情报处的头头。倘若让国府高层的某些人物，知道了裘家父子的所作所为…… 恐怕不只是丢了军籍，就连性命都有危险！"
张勇这一番话，层层递进，无懈可击。裘大奎立在当场，张了张嘴，却一时接不上话来。他想起叔父裘忠生当年在情报处里那些不干净的手脚，想起山口美惠一案背后牵连的深浅，山口美惠当日为何能从容地出入李府，又是谁在背后默许了这样的做法？若真有人顺藤摸瓜查到了裘家头上，那可不是丢官革职能了结的事情。他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额上沁出一层细汗，满厅的灯火在风里不断摇晃，他万般无奈地终于低下了那颗高昂的头颅。
李家父子与裘大奎、张勇、陈凡林等人，为着一张金脉草图反复拉锯了整整一日。眼见张勇完胜裘大奎，尘埃渐渐落定，李府后院的书房里，却还有另一桩事，正在悄然进行。
早些时间，李府管家李连生，在丁义梅的说服下，不动声色地进了少爷李坚的书房。他反手掩上门，四下一听没有动静，这才快步走到书桌后那架乌木保险柜前，他蹲下身去，颤着手拨动密码锁。齿轮咔哒、咔哒地转了几圈，柜门 “啪”地应声而开，里面静静躺着的，正是那张来龙山的金脉草图。
李连生的手在颤抖。他做了一辈子李府的管家，头一回做这样的事情，心口像揣了一面大鼓，突突地跳动。可他不敢犹豫，把那幅真图小心地抽出来，贴身藏好，又将另一卷纸图原样放进柜中，阖上柜门，拨乱密码，恢复得与来时一般无二。那卷替换进去的草图，便是丁日初根据傩班诸葛黄亨敏的口述，重新画出来的假图。
其实，自打 “来龙山金脉草图藏在李坚书房”这个风声漏出来后，丁义梅便已得到了邵武地下党负责人丁日初的指示，认认真真地做起李连生的思想工作。丁义梅是李屏山的五婶，又顶着五叔李瑞冰的名头，在府里素有威望。她并不急着讲什么大道理，只是把一桩旧事，翻来覆去地讲给李连生听。
李连生是伺候李府几十年的老人，他受老祖宗李纲的遗风影响极深。其生平最恨的，就是日本人用残冷的手段，窃取了猎人丁如山所画的来龙山金脉草图。为了这一张金脉草图，丁如山和他的妻子、儿媳，连同好友慧静住持，都先后死在了以筱田佑为首的日谍手里。那一桩桩血案，李连生看在眼里，恨在心上，只是从不曾对人说起。如今听丁义梅提起，他的眼圈先红了起来。
“连生。”丁义梅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在人心上，“那图纸，是我们邵南百姓的血换来的。它要是落进了日本人手里，来龙山的金脉就是鬼子的枪炮子弹，它要是落到邵武驻军或复兴社的手里，也只会喂肥了几个人的腰包。你忍心看着那一条条人命，白白地葬在这么一张草纸上？”
李连生沉默半晌，终于点了头。从那以后，他日日留心少爷李坚的一举一动。李坚是个心思细密之人，可再细密，也防不住一个朝夕相处几十年的老管家。李连生暗中观察了许久，终于摸清了那张草图的藏处，也探明了那架保险柜的密码。他心里记着，却不动声色，直等丁义梅那边的周密安排。
说来也奇怪，李屏山对管家这段日子的异常举动，多少也察觉了一些，可却始终没有半分责罪。他心里明镜似的：自己五婶是个怎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乱世里头，他不能把李家一族的性命前途，统统押在国民政府那一个篮子里。这些年来，他看透了国民党高层的嘴脸，尤其看透了军队的腐败不堪，今日能给李家撑腰的，明日便不知要翻哪一张脸。他见过太多的豪门世家，昨日还门庭若市，今日便树倒猢狲散，全因把身家性命都系在那一根绳上。与其如此，不如留着一条别的退路，让李家在这乱世里多一条活命的缝隙。也正因如此，他对李连生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在暗处守护着。
且说，当傩班那边传来好消息的时候，作为驻军特使的陈凡林，当即宣布：邵武驻军撤离和平李家。临了，他还特意吩咐裘大奎，要向李家父子赔礼道歉。
裘大奎一听这话，脸都绿了。他心里头一百个不情愿：自己是堂堂驻军副官，又是裘旅长的亲侄儿，岂能向一介地方豪绅低头认错？这不是把脸面丢到姥姥家去了么？他梗着脖子，怎么都不肯低头，嘴里哼唧着，正要推脱几句。
忽然，驻军营地打来一通电话。
那电话铃声在厅堂里响得格外突兀。有人接了，说了几句，便请裘大奎过去。裘大奎满腹狐疑，走到电话机旁，刚拿起听筒，里头传来的声音，顿时让他呆在原地。他握着听筒，半天张着嘴，吱吱呀呀的，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打来这通电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叔父裘忠生。
裘忠生，那个一心要得到来龙山金脉草图的人，那个当年在五十六师情报处里翻云覆雨的人物。如今他却在电话那头，压着嗓子，劈头盖脸地把侄儿骂了一通，厉声喝令他立刻给李家父子赔礼道歉，撤兵离府，不许再生事端。
裘大奎百思不得其解：叔父一向对那张金图志在必得，怎么忽然转了风向？
原来是有人向国府的高层汇报了邵武驻军在邵南和平的这一番所作所为。
而这位国府高层，不姓蒋，却姓汪。
事情的来龙去脉，竟是这般曲折：山口美惠自金宝庵地下室逃出之后，并没有就此销声匿迹。她寻机向自己的父亲，那个日军的谍报头子，汇报了此事。日谍头子得到消息后，当即向国民政府的 “主和派”施压，要他们保住山口美惠，压下邵武驻军的锋芒。国府里的其他派系，本也没有做好与日军真正开战的准备，他们是内战内行、外战外行，一门心思扑在清剿赤党武装力量上，却又要做出一副不肯向外敌妥协的英勇模样。两下里一番权衡，竟默认了汪姓高层的主张，让邵南的和平李家，来做这个庇护山口美惠的挡箭牌。
这一个由头，落在李屏山头上，无异于泰山压顶。李家没有拒绝的本钱。李屏山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情愿，可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条乱世的路，从来由不得人挑。他只得应下这个苦差，把那口浊气，深深咽进肚里。
儿子李坚却又是另一副心思。他没有父亲那般深沉的城府，他惧怕红色力量，在年轻的李坚心里，地下党的逐步扩大，竟比日本人的侵略还要可怕。他生平最赞成的，就是蒋委员长 “攘外必先安内”的那一套。因此，对这桩 “保护山口美惠”的差事，他反倒比父亲看得顺眼些，以为这是向上面表忠心的最好机会。
李坚对五婶婆丁义梅，心里早有怀疑。只因他那五叔公李瑞冰，正是闽地共产国际的核心成员之一，他一向疑心这位五婶婆是接了五叔的线，在府里暗中潜伏。可是，丁义梅毕竟是长辈，又有父亲李屏山护着，他纵有疑心，也只得把话咽回肚里，不敢贸然对她下手。
李家厅堂，那盏豆油灯终是燃尽了最后一点灯芯，火光 “噗"”地一跳，暗了下去。裘大奎放下电话，僵立良久，终于一步一步走到李屏山面前，拱了拱手，挤出一句：“李先生…… 今日多有冒犯，是裘某的不是。驻军这就撤离，还望…… 还望李先生能够包容海涵。”
李屏山缓缓起身，回了半礼，声音依旧平稳如初：“裘副官客气了。同是乱世中人，彼此照应才是。请。”
驻军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那围了一日的铁桶，终于松脱下来。李屏山负手立在阶前，望着那一队土黄色军装消失在青石街的尽头，他心里暗暗说道：这一局，是借了国府高层的势，才勉强压住了裘家。可山口美惠那个日本女人的算盘，并没有真正落空，她仍在奉天，等着下一回出手。自己这一局看似赢了颜面，实则把自己李家，更深地卷进了那滩摸不清深浅的浑水里。
李屏山想起那卷被李连生换进保险柜的假图，想起傩班那边传来的好消息，又想起儿子李坚那一腔 “攘外必先安内，”的热血，只觉得心里那口井，又深了几分。这一夜，李府内外看着是平静了，可李屏山知道，那张假图经不起细验，山口美惠迟早要回头来问个究竟；而儿子与五婶之间的那道裂缝，也总有一天绷不住。
这邵武的天，怕是要变了。而他李家，在这乱世里，能不能守得住那份清白，能不能走出那条不把身家性命押在一条船上的活路，就看往后的每一步，走得稳不稳了。
远处，远处禾溪的水声依旧，带着仲春那股子润润的潮气，一路往南淌去。李府门前的石阶，在月光下依旧泛着冷冷的光芒。
和平镇的青石街上，那一夜被驻军围得铁桶似的杀气，到了这日的天明，竟也半点儿没散。镇口那座碉楼里，兵丁们的枪架着，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李府的方向；昨晚一夜，枪刺在月光下晃了不知多少回，唬得镇子里的人家门窗都关得紧紧的，连狗都不敢在街上吠，只是偶尔从谁家院墙里传出一两声压着的咳嗽。卖和平豆腐的老头天还没亮就挑着担子躲进了巷子深处，米店的掌柜把招牌也收了下来，生怕一个火星子溅到了自己头上。这一镇的太平，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一拧，就能捏出一道裂痕。
李府正厅里，一盏豆油灯还亮着，灯芯烧得只剩了短短一截，昏黄的光在风里摇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李屏山一夜未睡，他坐在太师椅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捏得发白。他今年都五十出头，面皮瘦削，颧骨高耸，一双眼却极沉得住，像一口深井，任你往里头丢了多少石子，都听不见一声回响。厅堂里的茶水早就凉透了，他却一口也没再碰，只是那么干坐着，仿佛要把这一夜的惊与静，都一分一分地熬过去。
他对面站着的是裘大奎。
裘大奎是邵武驻军的副官，也是裘忠生的侄儿。他一身土黄色的军装，腰带勒得紧紧的，枪套里的驳壳枪露出了半截乌亮的枪柄。他在这厅堂里都站了大半夜，腿都站酸了，火气却一分没减少。他原是奉命来 “提人”的，没想到李屏山这老东西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耗了一整夜，连半句软话都没逼出来。他越想越恼，把手里的马鞭往桌上一拍，厉声河道：“李先生，我劝你识时务些！那来龙山的金脉草图，到底在不在你李家？你说一句实话，万事好商量；你若再这般装聋作哑，休怪我裘大奎公事公办！"
李屏山缓缓抬眼，目光平平静静地落在他的脸上，声音不高不低：“裘副官，老朽方才已经说了三遍。我李家，没有来龙山金脉的草图。从前没有，现在也没有。副官若要搜，尽管搜；若要杀，也尽管杀。可要老朽凭空认下这么一桩莫名其妙的冤案，恕难从命。”
裘大奎气得直咬牙，可他还是耐着性子说道：“你莫要嘴硬！山口美惠在你李家躲了这许多日子，她拿那张草图引你儿子派乡丁去搜泰宁朱口那边的红军，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你儿子李坚受她怂恿，白白折了二十几条精锐乡丁的性命，这张金脉草图，又岂能说没有就没有？”
李屏山听了 “山口美惠”四个字，眼皮轻轻一颤，随即又压了下去。他心里翻过无数个念头，却连一丝都没露在脸上。这个日本女人的名字，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拔不得，也碰不得，儿子李坚被那张草图迷了心窍，折进去二十几条精锐乡丁的性命，这是李家近些年来最见不得人的一块伤疤。可伤疤再疼，也不能当众揭开。他缓缓言语：“裘副官，山口美惠是何人，老朽不知，她引没引犬子派人去追傩祭队伍，老朽也不知情。犬子年轻，容易受人所惑，若真有此举，那也是他一时糊涂。李家金脉草图是是拿不出半分。副官若是不信，大可去问犬子。”
裘大奎见他始终咬死这一句，冷笑一声，踱到窗边，忽然转身狂笑起来：“李先生的话看似对头，其实不然！你以为这一句 ‘ 没有 '，就能把天捅过去么？实话告诉你 —— 山口美惠在离开和平镇之前，并没有把那张草图带走！她是要拿它来制造正规武装和地方武装的冲突！她要用这张草图为饵，钓取更大的利益，好把和平镇的地方武装，一并攥进她的掌心里！"
这一番话点破了机关，厅堂里一时静得能够听见灯芯的噼啪声。李屏山面上纹丝不动，正要再开口，门外却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
“裘副官这话，倒有几分道理。”
众人循声望去，进来的正是张勇。他一身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缓步走进厅堂，目光先在李屏山的脸上停了一停，他随即将眼光转向裘大奎。他先拱手，把裘大奎方才那番假设大大夸赞了一通：“裘副官到底是吃军粮的，看得深。山口美惠这一手，委实毒辣 —— 她不取草图，反把草图留作引子，存心挑动正规军与地方民团的火并，让他们打得血肉横飞，她好从中渔利，把和平镇这一方的武装都收进自己的袋中。此计不可谓不刁，副官能识破，难得，难得。”
裘大奎被他夸得面色稍缓，冷哼一声：“算你还明白事理。”
谁知张勇话锋一转，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只是有些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裘大奎眉头一挑：“你讲。”
张勇合起折扇，正色道：“今日之事，错在裘副官你。”见裘大奎面色骤然一沉，他却不慌不忙，一字一句地往下说：“邵武驻军的职责在镇守一方，邵南和平，本也当是驻军的守护范围。可裘副官你，不分青红皂白地把人家李府围了个水泄不通。你我心里都该有数 ，你这一两百驻军士兵，真是李家乡丁的对手么？真要干起仗来，恐怕输得连裤衩都留不下！”
裘大奎脸色涨红，正要发作，张勇却不给他插话的机会，紧逼着道：“和平李家的乡丁，至少五百人往上。他们为什么按兵不动，不来一个反包围？只因他们都信得过李家父子行事有分寸，信得过这位李老先生是顾全大局之人！裘副官，你以为和平李家上头没人，便可肆意触犯吗？恰恰相反，山口美惠为何偏偏躲进和平李家，想必令尊裘旅长也有耳闻目睹。那时候的他，毕竟是五十六师情报处的头头。倘若让国府高层的某些人物，知道了裘家父子的所作所为…… 恐怕不只是丢了军籍，就连性命都有危险！"
张勇这一番话，层层递进，无懈可击。裘大奎立在当场，张了张嘴，却一时接不上话来。他想起叔父裘忠生当年在情报处里那些不干净的手脚，想起山口美惠一案背后牵连的深浅，山口美惠当日为何能从容地出入李府，又是谁在背后默许了这样的做法？若真有人顺藤摸瓜查到了裘家头上，那可不是丢官革职能了结的事情。他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额上沁出一层细汗，满厅的灯火在风里不断摇晃，他万般无奈地终于低下了那颗高昂的头颅。
李家父子与裘大奎、张勇、陈凡林等人，为着一张金脉草图反复拉锯了整整一日。眼见张勇完胜裘大奎，尘埃渐渐落定，李府后院的书房里，却还有另一桩事，正在悄然进行。
早些时间，李府管家李连生，在丁义梅的说服下，不动声色地进了少爷李坚的书房。他反手掩上门，四下一听没有动静，这才快步走到书桌后那架乌木保险柜前，他蹲下身去，颤着手拨动密码锁。齿轮咔哒、咔哒地转了几圈，柜门 “啪”地应声而开，里面静静躺着的，正是那张来龙山的金脉草图。
李连生的手在颤抖。他做了一辈子李府的管家，头一回做这样的事情，心口像揣了一面大鼓，突突地跳动。可他不敢犹豫，把那幅真图小心地抽出来，贴身藏好，又将另一卷纸图原样放进柜中，阖上柜门，拨乱密码，恢复得与来时一般无二。那卷替换进去的草图，便是丁日初根据傩班诸葛黄亨敏的口述，重新画出来的假图。
其实，自打 “来龙山金脉草图藏在李坚书房”这个风声漏出来后，丁义梅便已得到了邵武地下党负责人丁日初的指示，认认真真地做起李连生的思想工作。丁义梅是李屏山的五婶，又顶着五叔李瑞冰的名头，在府里素有威望。她并不急着讲什么大道理，只是把一桩旧事，翻来覆去地讲给李连生听。
李连生是伺候李府几十年的老人，他受老祖宗李纲的遗风影响极深。其生平最恨的，就是日本人用残冷的手段，窃取了猎人丁如山所画的来龙山金脉草图。为了这一张金脉草图，丁如山和他的妻子、儿媳，连同好友慧静住持，都先后死在了以筱田佑为首的日谍手里。那一桩桩血案，李连生看在眼里，恨在心上，只是从不曾对人说起。如今听丁义梅提起，他的眼圈先红了起来。
“连生。”丁义梅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在人心上，“那图纸，是我们邵南百姓的血换来的。它要是落进了日本人手里，来龙山的金脉就是鬼子的枪炮子弹，它要是落到邵武驻军或复兴社的手里，也只会喂肥了几个人的腰包。你忍心看着那一条条人命，白白地葬在这么一张草纸上？”
李连生沉默半晌，终于点了头。从那以后，他日日留心少爷李坚的一举一动。李坚是个心思细密之人，可再细密，也防不住一个朝夕相处几十年的老管家。李连生暗中观察了许久，终于摸清了那张草图的藏处，也探明了那架保险柜的密码。他心里记着，却不动声色，直等丁义梅那边的周密安排。
说来也奇怪，李屏山对管家这段日子的异常举动，多少也察觉了一些，可却始终没有半分责罪。他心里明镜似的：自己五婶是个怎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乱世里头，他不能把李家一族的性命前途，统统押在国民政府那一个篮子里。这些年来，他看透了国民党高层的嘴脸，尤其看透了军队的腐败不堪，今日能给李家撑腰的，明日便不知要翻哪一张脸。他见过太多的豪门世家，昨日还门庭若市，今日便树倒猢狲散，全因把身家性命都系在那一根绳上。与其如此，不如留着一条别的退路，让李家在这乱世里多一条活命的缝隙。也正因如此，他对李连生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在暗处守护着。
且说，当傩班那边传来好消息的时候，作为驻军特使的陈凡林，当即宣布：邵武驻军撤离和平李家。临了，他还特意吩咐裘大奎，要向李家父子赔礼道歉。
裘大奎一听这话，脸都绿了。他心里头一百个不情愿：自己是堂堂驻军副官，又是裘旅长的亲侄儿，岂能向一介地方豪绅低头认错？这不是把脸面丢到姥姥家去了么？他梗着脖子，怎么都不肯低头，嘴里哼唧着，正要推脱几句。
忽然，驻军营地打来一通电话。
那电话铃声在厅堂里响得格外突兀。有人接了，说了几句，便请裘大奎过去。裘大奎满腹狐疑，走到电话机旁，刚拿起听筒，里头传来的声音，顿时让他呆在原地。他握着听筒，半天张着嘴，吱吱呀呀的，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打来这通电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叔父裘忠生。
裘忠生，那个一心要得到来龙山金脉草图的人，那个当年在五十六师情报处里翻云覆雨的人物。如今他却在电话那头，压着嗓子，劈头盖脸地把侄儿骂了一通，厉声喝令他立刻给李家父子赔礼道歉，撤兵离府，不许再生事端。
裘大奎百思不得其解：叔父一向对那张金图志在必得，怎么忽然转了风向？
原来是有人向国府的高层汇报了邵武驻军在邵南和平的这一番所作所为。
而这位国府高层，不姓蒋，却姓汪。
事情的来龙去脉，竟是这般曲折：山口美惠自金宝庵地下室逃出之后，并没有就此销声匿迹。她寻机向自己的父亲，那个日军的谍报头子，汇报了此事。日谍头子得到消息后，当即向国民政府的 “主和派”施压，要他们保住山口美惠，压下邵武驻军的锋芒。国府里的其他派系，本也没有做好与日军真正开战的准备，他们是内战内行、外战外行，一门心思扑在清剿赤党武装力量上，却又要做出一副不肯向外敌妥协的英勇模样。两下里一番权衡，竟默认了汪姓高层的主张，让邵南的和平李家，来做这个庇护山口美惠的挡箭牌。
这一个由头，落在李屏山头上，无异于泰山压顶。李家没有拒绝的本钱。李屏山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情愿，可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条乱世的路，从来由不得人挑。他只得应下这个苦差，把那口浊气，深深咽进肚里。
儿子李坚却又是另一副心思。他没有父亲那般深沉的城府，他惧怕红色力量，在年轻的李坚心里，地下党的逐步扩大，竟比日本人的侵略还要可怕。他生平最赞成的，就是蒋委员长 “攘外必先安内”的那一套。因此，对这桩 “保护山口美惠”的差事，他反倒比父亲看得顺眼些，以为这是向上面表忠心的最好机会。
李坚对五婶婆丁义梅，心里早有怀疑。只因他那五叔公李瑞冰，正是闽地共产国际的核心成员之一，他一向疑心这位五婶婆是接了五叔的线，在府里暗中潜伏。可是，丁义梅毕竟是长辈，又有父亲李屏山护着，他纵有疑心，也只得把话咽回肚里，不敢贸然对她下手。
李家厅堂，那盏豆油灯终是燃尽了最后一点灯芯，火光 “噗"”地一跳，暗了下去。裘大奎放下电话，僵立良久，终于一步一步走到李屏山面前，拱了拱手，挤出一句：“李先生…… 今日多有冒犯，是裘某的不是。驻军这就撤离，还望…… 还望李先生能够包容海涵。”
李屏山缓缓起身，回了半礼，声音依旧平稳如初：“裘副官客气了。同是乱世中人，彼此照应才是。请。”
驻军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那围了一日的铁桶，终于松脱下来。李屏山负手立在阶前，望着那一队土黄色军装消失在青石街的尽头，他心里暗暗说道：这一局，是借了国府高层的势，才勉强压住了裘家。可山口美惠那个日本女人的算盘，并没有真正落空，她仍在奉天，等着下一回出手。自己这一局看似赢了颜面，实则把自己李家，更深地卷进了那滩摸不清深浅的浑水里。
李屏山想起那卷被李连生换进保险柜的假图，想起傩班那边传来的好消息，又想起儿子李坚那一腔 “攘外必先安内，”的热血，只觉得心里那口井，又深了几分。这一夜，李府内外看着是平静了，可李屏山知道，那张假图经不起细验，山口美惠迟早要回头来问个究竟；而儿子与五婶之间的那道裂缝，也总有一天绷不住。
这邵武的天，怕是要变了。而他李家，在这乱世里，能不能守得住那份清白，能不能走出那条不把身家性命押在一条船上的活路，就看往后的每一步，走得稳不稳了。
远处，远处禾溪的水声依旧，带着仲春那股子润润的潮气，一路往南淌去。李府门前的石阶，在月光下依旧泛着冷冷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