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故县丁府浪滔滚 和平危局锁傩魂
暮秋的邵武，夜风里仍带着一缕料峭。聚奎塔隐在墨青的天幕下，塔影沉沉，压得人胸口发闷。陈凡林独自立在营房窗前，望着一弯新月钩在西山垭口，胸中却无半点月色般的清朗——父亲那句“裘副官又让人带去了一个连”，像一枚楔子钉在他心口，拔也拔不出来。
和平李家，和平李家。他默念这四个字，指尖无意识地叩着窗棂。裘大奎的心思，他看得分明：要借驻军的兵威，把和平李家逼到谈判桌前，逼他们交出来龙山的金脉草图。
且言，裘忠生坐镇县衙给蒋诚达送行，裘大奎便在后院动起了刀兵。这一招，明面上是镇抚地方，实则要对付李家。
白日里在故县丁府的那一场，如今想来仍是惊心动魄。龚仁仂带着河源傩班在丁府跳了大半天的傩舞，那鼓点密得像雨，把侦搜的动静搅了个浑，也把丁府隐藏的电台，神不知鬼不觉地又护了个周全。他奉命带人“仔细侦搜”，实则每到一个角落，都不动声色地把人往空处去引。张同仁那双眼睛倒是毒辣，好几次都往丁府院里的大槐树方位去瞥，所幸龚仁仂的傩鼓一响，众人的心神便被那鼓点牵了过去。待到日头偏西，一伙人才两手空空地走出了丁府，丁日初在门内松了口长气，而陈凡林也把心放回了肚里。
陈凡林自然知道，这一关过得侥幸。故县的举报不是空穴来风，裘忠生不会只信张同仁的一面之词。那架电台一日不落进他们的手里，这柄刀便一日悬在故县丁府的头顶。他越想越觉得，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把和平这条暗线先给定稳下来——只要李家的金脉草图还没被日本人或是裘大奎的人拿走，邵武的这盘棋，就能够活得过来。
"凡林哥，睡下了么？"门外传来压低了的声音。
陈凡林心头一动，转身开了门。门廊暗处站着的是龚仁仂身边得一个后生，名唤阿满，是河源傩班里跑腿报讯的。阿满凑近两步，压低嗓子悄然说道："掌坛大师让我捎句话——今夜戌时三刻，故县渡口得老苦树下，有人要见你。"
“何人？”
“大师没说。只道，见了便知。”
陈凡林心里一沉。白天在故县丁府，龚仁仂领着傩班敲了大半个上午的鼓，把侦搜的任务给搅了，那架藏在丁府地窖夹层里的电台和院子里老槐树下的电台组件，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又挪了个窝。如今傩班又传来这样的口信，要么是丁日初，要么是组织上来联系的人。他望了望营房东首那盏还亮着的汽灯——那是张同仁的屋子。白日里返城，他在路上露了半句“蒋县长和周志群、傅安平是一类人”，话一出便又立即住了口，可见这人心底未必干净，却也不是铁了心的裘党之徒。陈凡林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对阿满点点头说：“知道了，你回吧。”
他换了一身打扮，避过巡夜的岗哨，贴着营房后墙翻了出去。邵武的街巷夜里，各家的门都闩得严实，他走的是瓦檐下的暗影。故县渡口的老苦树临着富屯溪，黑黢黢的树影里早候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一件深灰的旧长衫，听见脚步声，缓缓地转过身来，这人——竟是丁日初。
“凡林同志。”丁日初的声音低沉而平稳，"龚师父说，你该知道今夜的事了。"
陈凡林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道说："日初兄，裘大奎调了一连的士兵往和平李家去了。你们丁家跟李家的交情，在邵武是出了名的——裘大奎要的怕不止是李家藏着的赤党。”
丁日初目光一沉，旋即叹道：“凡林说的不错。白天你带兵来搜府，我丁家算是过了一道坎，可李家的关口，怕是难过。张勇和丁义梅，今夜就守在和平老街的祠堂里，等着裘大奎的援兵。"
“张勇？”陈凡林眉心一跳，“他如今在和平李家帮衬？”
陈凡林的心猛地收紧了，裘大奎这一手，明抢暗夺，真要得手，邵武的这条暗线便要断在明面上。
他定了定神，日初兄你替我传句话给张勇——让他拖。拖到天明，拖到我这边想出了门路。裘大奎要的是速战速决，他把大兵压下去，最怕的就是夜长梦多。”
丁日初点了点头头，又深深看了他一眼：“凡林，你今日在故县演的这出戏，我都看在眼里。你身在其中，最是凶险。裘忠生不是周志群那等粗人，他沉得住气，你越稳，他越要多看你两眼。"
这个我知道，您先回故县吧，有什么动静，还让傩班的阿满来传讯。"
等丁日初消失在夜雾里。陈凡林才回到了营房，此时的东方已经透出了一线薄亮。他躺下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外头便响起了汽车的马达声，接着便是裘忠生的声音。
陈凡林翻身坐起，他整了整衣领，与张同仁一道迎到营门口。裘忠生风尘仆仆，脸上却带着三分客套的笑意。他扫了两人一眼，目光落在了陈凡林的身上：“故县丁府那边，可有个说法？"
陈凡林把白天侦搜的经过简略禀报，末了道：“回旅长，丁府上下一概检视过，仪器也反复侦听，并无异党电台的迹象。想来是那举报之人的捕风捉影，亦或许是别有用心，要借我们驻军去得罪丁家。"
裘忠生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随后，他解开领扣，坐在藤椅上，沉思半响之后，又忽然问道："蒋县长今日奔赴南京，第三战区陈得长官亲自相送，对此，你们可有什么不同得想法？"
张同仁陪笑道：“旅长，属下只听说蒋县长此去是风光体面，之前的驻军旅长、保安团长都要枪毙，唯独蒋县长能全须全尾地离开邵武，想来是有大的靠山。"
裘忠生呷了一口警卫端来的茶水，慢悠悠地说道：“陈长官亲送，那是给领袖的面子，也是给咱们邵武的面子。蒋县长一走，邵武这盘棋，就要换个下法了。”他说到这儿，忽然抬眼看向驻军副官，“凡林，你父亲今夜坐镇营中，可跟你说了些什么？"
陈凡林连忙回应："回旅长，家父只说，裘副官调了一连人去和平李家，说是您的意思。我正想请示旅长——那和平李家，可有什么要办的大事？"
裘忠生笑了，那笑意却不及眼底：“李家历来都跟异党掰扯不清。我调兵过去，就是是请他们来军营里喝杯茶。凡林，你是故县侦搜一组的组长，办事稳当，这事便交给你去督办——明日一早，你随情报参谋张同仁一道去和平，替我把李家的那点事给办妥了。"
陈凡林心头如遭锤击。他面上应了声“是”，心里却翻江倒海：裘忠生这一手，竟是要借他的手，去压张勇、丁义梅，白天他还在丁府替组织遮掩电台，如今转眼就要去当那把斩向自己人的大刀。
这一夜，陈凡林再没能合眼。床板的硬，远不如心里的冷。他知道，明日一旦踏进和平李家，他陈凡林的每一步，都将如履薄冰——办急了，李家和地下党的暗线就完了；办慢了，裘忠生那双恶毒的眼睛，就立刻会落到他的身上。
天刚蒙蒙亮，营门外便响起兵卒的吆喝声。陈凡林整装出营，身后跟着张同仁和两名持枪的士兵。他们坐着军营中的吉普，飞也似地驶向邵南和平。
和平老街的青石板上还汪着欲滴的露水，李家的祠堂大门却大敞着。堂前的天井里，立着一名三十出头的汉子，身量不高，眉宇间却是异常沉稳，此人正是张勇。他身后半步，站着一个扎青布头巾的中年妇女，她眉眼清秀，此人正是丁义梅。堂下还散坐着七八个李家的老者，大家的手里都托着旱烟杆，烟云在晨光里袅袅升腾。
陈凡林在门槛前站定，目光与张勇对上。张勇微微点头，朗声说道："陈组长来得早。裘副官昨夜已跟李家的父子谈到了天亮，双方差点动了刀枪。"
陈凡林并不急着开口，他只是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说道：“张长官，裘旅长让我来，是有一桩大事要同李家商量——那来龙山金脉草图从今往后，必须由我们邵武驻军来掌管。"
张勇神色不变，微微笑道：“陈组长，金脉草图不一定在李家人的手中，或许被日谍山口美惠带去了奉天。"
“旅长说一定要拿到来龙山的金脉图。实在不行便两家合作，驻军拿七成，李家拿三成。”他停住，抬眼望向张勇，又补充说道：“旅长的意思，是让我今日就把金脉的草图带回去。"
堂下一片死寂。李家老者们烟杆上的火星明明灭灭。张勇垂下眼帘，久久不语。丁义梅却在这时开了口，她声音不大，却清亮如溪水：“陈组长，李家根本没有您说的金脉草图，裘旅长也不知是从哪里得知了这般消息？要李家呈上金脉草图，恐怕要比登天还难。"
"难"字一落，堂下老者们纷纷点头，烟气味也更浓。一名拄着铜拐的耆老重重顿了一下拐杖，慢声说道：“陈组长，旅长一开口就要金脉的七成，可知这金脉草图究竟落入何人之手？”
陈凡林没有责怪这位李家老者，他认认真真地说道：我们就是个传话人，希望你们李家人要认真对待我们旅长提出来的条件。”
张同仁在旁边皱了皱眉，低声提醒道：“陈长官，旅长要的是干脆话，今天就要把此事给定下来。"
陈凡林心里其实松了一大半。他此来本就是要替张勇、丁义梅拖住局面，如今他们李家硬是顶着不肯回应，反倒给了他回旋的余地。他假意沉下脸，怒怼道：这么说，你们李家要跟我们驻军的裘旅长较劲了？"
此时丁义梅出面说话：”只求组长回去禀报旅长，李家的难处，恳请容缓三日。三日之内，李家自当备一份礼单，到旅部谢罪,那金脉草图，李老爷说没有就一定没有。”
陈凡林在心里盘算着，这三日够他走一趟聚奎塔，够组织上在外头调一调路子，也够那暗流涌动的局面，酝酿出新的变数。他佯作为难地沉吟半晌，才勉强回应道："既是义梅女士开了口，我回去禀报旅长便是。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三日之内，若是李家再拿不出金脉草图，旅长那边，我也兜不住。"
张勇起身抱拳：“有劳陈组长。三日之期，他们李家父子记下了。”
一行兵卒退回营中时，已近晌午。陈凡林向裘忠生复命，把“三日之约”的来龙去脉说了。裘忠生摩挲着茶杯，良久不语，末了却只是说道：“三日便三日。凡林，你办事，我放心。这几日你且歇着，等李家送来金脉草图，我再命人叫你。"
陈凡林的后背已是沁了一层薄汗。他知道，这三日是张勇、丁义梅为他挣来的，也是他为邵武这条暗线挣来的。可这三日里，还有一桩让他放不下心的事——那就是河源傩班的丁秀禾。
午后，老陈把儿子唤进里屋，他关上门，劈头便问：“将来金矿的收入七成给驻军，是你自己答应的，还是裘忠生对你说的？"
“是旅长让我去督办的，金脉草图到底在不在和平李家，这还是个未知数。陈凡林如实说道。
老陈眯起双眼，半晌才言：“凡林，你还年轻，可得多看一层。裘忠生要驻军收金矿七成，真是为了军需？他裘家在建瓯师部经营多年，要的是把邵武变成他私人的口袋。蒋诚达这一走，邵武新来的县长不一定是他的对手，裘忠生十有八九拿李家开刀，这既是给上面递投名状，也是做给别人看，邵武到底是谁说了算。"
陈凡林心头一震。他一直把裘大奎调兵当作抢夺金脉草图的权术。蒋诚达有陈诚亲送，是领袖那边的人；他一走，故县丁府、和平李家、河源傩班，连同他自己，只怕都要被卷进那新的漩涡里去。
“父亲，这三日的时间，岂不是更金贵了？”陈凡林低声道。
"老陈叹口气，慢慢说道：“也凶险。裘忠生越是急着要金脉草图，越说明他在赶日子。你记着——李家的卫队，傩班的鼓，这三天夜里能不动，就别动。真到了非动不可的时候，那也要给姓裘的一点颜色看看。"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在邵武给你看着呢。”
陈凡林望着父亲鬓角那几缕灰白色的银发，喉头一哽，只重重应了声“是！”。老陈是师长刘尚志的司机，明面上只是个听差的，可这半世在军旅里摸爬滚打，看人看事的分寸，比那些挂衔的参谋要老辣得多。他知道，父亲这句“看着呢”，是在这乱世里给儿子最难得的托底。
裘忠生盯上了和平李家，傩班的动静，只怕也落进了有心人的眼里。陈凡林不能让秀禾出事，更不能让傩班这条地下交通线，也一并暴露。
傍晚，陈凡林寻了个由头去和平，他往聚奎塔方向走去。暮色四合，塔影愈长，远远地，便听得一阵雄浑的傩鼓声——"咚、咚、咚"，一声紧似一声，像是要把这一春的心事都擂进深地里。塔下的空场上，燃着几堆篝火，十几个傩人戴着狰狞的面具，正踩着鼓点排演。火光映得人脸上明明灭灭。
陈凡林在人群外站住，目光在场上搜寻。不多时，便见一个身段利落的姑娘卸了面具，从人丛中走了出来，额上沁着细汗，此人正是丁秀禾。她见到陈凡林，先是一怔，随即快步过来，压低声音说道：“你怎么来了？裘忠生那双眼睛，可没闲着。"
陈凡林低声说道：“我只有一句话问你——和平李家匿藏的来龙山金脉草图，这三日，傩班能不能替我盯着？"
丁秀禾一怔，旋即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亮色：“你是说，李家藏有金脉草图，三日便要交给驻邵武军？"
"陈凡林望着火光，声音压得极低，“我不敢肯定，但李家已被邵武驻军围了个水泄不通。”
丁秀禾沉默片刻，重重点头：“我懂了。傩班既要守护着藏在聚奎塔的电台和电台组件，还要盯着李家藏着的金脉草图。”
火光跳动，映着两人相望的脸蛋。陈凡林想说些什么，可喉头却被哽住了，只是把一句“你也要当心”咽回了肚里。丁秀禾却像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说道：“凡林哥，我在傩班长大，别的不会，这傩礼的门道，我闭着眼都摸得清。”
陈凡林心头一热，望着她：“我不仅担心傩班人，更担心秀禾你。裘忠生那双眼睛，如今正往这边探。这三日，你领傩班排演归排演，但也要做好应战的准备，之前驻军给了你们一些武器，真到了动武的时候，便要寻找时机，快速擒住裘忠生的侄儿裘大奎。"
丁秀禾点了点头，其眼波在火光里一闪，“我知道，只有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才能以武力来压制敌人。”
陈凡林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却又停住，回头道："秀禾，等这桩事过去了，我请你看一出太平戏——那傩舞里，若能添上一段新唱，便更好。"
丁秀禾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颊上泛起点笑意，却没有接话，只把面具往脸上一扣，重新融进了那跳动的火光里。陈凡林望着她的背影隐入傩群，心里那根弦，非但没有松开，反倒更紧了些——他许下的，不只是一句看戏的约定，更是一句连他自己都还没敢细想的承诺。
他退回李家时，夜已深了。月光照在和平老街的方向，那盏本该在李家祠堂里亮着的汽灯，却熄得比任何时候都更早。
三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这邵武暮秋的夜里，却注定有人睡不安稳。
和平李家，和平李家。他默念这四个字，指尖无意识地叩着窗棂。裘大奎的心思，他看得分明：要借驻军的兵威，把和平李家逼到谈判桌前，逼他们交出来龙山的金脉草图。
且言，裘忠生坐镇县衙给蒋诚达送行，裘大奎便在后院动起了刀兵。这一招，明面上是镇抚地方，实则要对付李家。
白日里在故县丁府的那一场，如今想来仍是惊心动魄。龚仁仂带着河源傩班在丁府跳了大半天的傩舞，那鼓点密得像雨，把侦搜的动静搅了个浑，也把丁府隐藏的电台，神不知鬼不觉地又护了个周全。他奉命带人“仔细侦搜”，实则每到一个角落，都不动声色地把人往空处去引。张同仁那双眼睛倒是毒辣，好几次都往丁府院里的大槐树方位去瞥，所幸龚仁仂的傩鼓一响，众人的心神便被那鼓点牵了过去。待到日头偏西，一伙人才两手空空地走出了丁府，丁日初在门内松了口长气，而陈凡林也把心放回了肚里。
陈凡林自然知道，这一关过得侥幸。故县的举报不是空穴来风，裘忠生不会只信张同仁的一面之词。那架电台一日不落进他们的手里，这柄刀便一日悬在故县丁府的头顶。他越想越觉得，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把和平这条暗线先给定稳下来——只要李家的金脉草图还没被日本人或是裘大奎的人拿走，邵武的这盘棋，就能够活得过来。
"凡林哥，睡下了么？"门外传来压低了的声音。
陈凡林心头一动，转身开了门。门廊暗处站着的是龚仁仂身边得一个后生，名唤阿满，是河源傩班里跑腿报讯的。阿满凑近两步，压低嗓子悄然说道："掌坛大师让我捎句话——今夜戌时三刻，故县渡口得老苦树下，有人要见你。"
“何人？”
“大师没说。只道，见了便知。”
陈凡林心里一沉。白天在故县丁府，龚仁仂领着傩班敲了大半个上午的鼓，把侦搜的任务给搅了，那架藏在丁府地窖夹层里的电台和院子里老槐树下的电台组件，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又挪了个窝。如今傩班又传来这样的口信，要么是丁日初，要么是组织上来联系的人。他望了望营房东首那盏还亮着的汽灯——那是张同仁的屋子。白日里返城，他在路上露了半句“蒋县长和周志群、傅安平是一类人”，话一出便又立即住了口，可见这人心底未必干净，却也不是铁了心的裘党之徒。陈凡林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对阿满点点头说：“知道了，你回吧。”
他换了一身打扮，避过巡夜的岗哨，贴着营房后墙翻了出去。邵武的街巷夜里，各家的门都闩得严实，他走的是瓦檐下的暗影。故县渡口的老苦树临着富屯溪，黑黢黢的树影里早候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一件深灰的旧长衫，听见脚步声，缓缓地转过身来，这人——竟是丁日初。
“凡林同志。”丁日初的声音低沉而平稳，"龚师父说，你该知道今夜的事了。"
陈凡林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道说："日初兄，裘大奎调了一连的士兵往和平李家去了。你们丁家跟李家的交情，在邵武是出了名的——裘大奎要的怕不止是李家藏着的赤党。”
丁日初目光一沉，旋即叹道：“凡林说的不错。白天你带兵来搜府，我丁家算是过了一道坎，可李家的关口，怕是难过。张勇和丁义梅，今夜就守在和平老街的祠堂里，等着裘大奎的援兵。"
“张勇？”陈凡林眉心一跳，“他如今在和平李家帮衬？”
陈凡林的心猛地收紧了，裘大奎这一手，明抢暗夺，真要得手，邵武的这条暗线便要断在明面上。
他定了定神，日初兄你替我传句话给张勇——让他拖。拖到天明，拖到我这边想出了门路。裘大奎要的是速战速决，他把大兵压下去，最怕的就是夜长梦多。”
丁日初点了点头头，又深深看了他一眼：“凡林，你今日在故县演的这出戏，我都看在眼里。你身在其中，最是凶险。裘忠生不是周志群那等粗人，他沉得住气，你越稳，他越要多看你两眼。"
这个我知道，您先回故县吧，有什么动静，还让傩班的阿满来传讯。"
等丁日初消失在夜雾里。陈凡林才回到了营房，此时的东方已经透出了一线薄亮。他躺下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外头便响起了汽车的马达声，接着便是裘忠生的声音。
陈凡林翻身坐起，他整了整衣领，与张同仁一道迎到营门口。裘忠生风尘仆仆，脸上却带着三分客套的笑意。他扫了两人一眼，目光落在了陈凡林的身上：“故县丁府那边，可有个说法？"
陈凡林把白天侦搜的经过简略禀报，末了道：“回旅长，丁府上下一概检视过，仪器也反复侦听，并无异党电台的迹象。想来是那举报之人的捕风捉影，亦或许是别有用心，要借我们驻军去得罪丁家。"
裘忠生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随后，他解开领扣，坐在藤椅上，沉思半响之后，又忽然问道："蒋县长今日奔赴南京，第三战区陈得长官亲自相送，对此，你们可有什么不同得想法？"
张同仁陪笑道：“旅长，属下只听说蒋县长此去是风光体面，之前的驻军旅长、保安团长都要枪毙，唯独蒋县长能全须全尾地离开邵武，想来是有大的靠山。"
裘忠生呷了一口警卫端来的茶水，慢悠悠地说道：“陈长官亲送，那是给领袖的面子，也是给咱们邵武的面子。蒋县长一走，邵武这盘棋，就要换个下法了。”他说到这儿，忽然抬眼看向驻军副官，“凡林，你父亲今夜坐镇营中，可跟你说了些什么？"
陈凡林连忙回应："回旅长，家父只说，裘副官调了一连人去和平李家，说是您的意思。我正想请示旅长——那和平李家，可有什么要办的大事？"
裘忠生笑了，那笑意却不及眼底：“李家历来都跟异党掰扯不清。我调兵过去，就是是请他们来军营里喝杯茶。凡林，你是故县侦搜一组的组长，办事稳当，这事便交给你去督办——明日一早，你随情报参谋张同仁一道去和平，替我把李家的那点事给办妥了。"
陈凡林心头如遭锤击。他面上应了声“是”，心里却翻江倒海：裘忠生这一手，竟是要借他的手，去压张勇、丁义梅，白天他还在丁府替组织遮掩电台，如今转眼就要去当那把斩向自己人的大刀。
这一夜，陈凡林再没能合眼。床板的硬，远不如心里的冷。他知道，明日一旦踏进和平李家，他陈凡林的每一步，都将如履薄冰——办急了，李家和地下党的暗线就完了；办慢了，裘忠生那双恶毒的眼睛，就立刻会落到他的身上。
天刚蒙蒙亮，营门外便响起兵卒的吆喝声。陈凡林整装出营，身后跟着张同仁和两名持枪的士兵。他们坐着军营中的吉普，飞也似地驶向邵南和平。
和平老街的青石板上还汪着欲滴的露水，李家的祠堂大门却大敞着。堂前的天井里，立着一名三十出头的汉子，身量不高，眉宇间却是异常沉稳，此人正是张勇。他身后半步，站着一个扎青布头巾的中年妇女，她眉眼清秀，此人正是丁义梅。堂下还散坐着七八个李家的老者，大家的手里都托着旱烟杆，烟云在晨光里袅袅升腾。
陈凡林在门槛前站定，目光与张勇对上。张勇微微点头，朗声说道："陈组长来得早。裘副官昨夜已跟李家的父子谈到了天亮，双方差点动了刀枪。"
陈凡林并不急着开口，他只是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说道：“张长官，裘旅长让我来，是有一桩大事要同李家商量——那来龙山金脉草图从今往后，必须由我们邵武驻军来掌管。"
张勇神色不变，微微笑道：“陈组长，金脉草图不一定在李家人的手中，或许被日谍山口美惠带去了奉天。"
“旅长说一定要拿到来龙山的金脉图。实在不行便两家合作，驻军拿七成，李家拿三成。”他停住，抬眼望向张勇，又补充说道：“旅长的意思，是让我今日就把金脉的草图带回去。"
堂下一片死寂。李家老者们烟杆上的火星明明灭灭。张勇垂下眼帘，久久不语。丁义梅却在这时开了口，她声音不大，却清亮如溪水：“陈组长，李家根本没有您说的金脉草图，裘旅长也不知是从哪里得知了这般消息？要李家呈上金脉草图，恐怕要比登天还难。"
"难"字一落，堂下老者们纷纷点头，烟气味也更浓。一名拄着铜拐的耆老重重顿了一下拐杖，慢声说道：“陈组长，旅长一开口就要金脉的七成，可知这金脉草图究竟落入何人之手？”
陈凡林没有责怪这位李家老者，他认认真真地说道：我们就是个传话人，希望你们李家人要认真对待我们旅长提出来的条件。”
张同仁在旁边皱了皱眉，低声提醒道：“陈长官，旅长要的是干脆话，今天就要把此事给定下来。"
陈凡林心里其实松了一大半。他此来本就是要替张勇、丁义梅拖住局面，如今他们李家硬是顶着不肯回应，反倒给了他回旋的余地。他假意沉下脸，怒怼道：这么说，你们李家要跟我们驻军的裘旅长较劲了？"
此时丁义梅出面说话：”只求组长回去禀报旅长，李家的难处，恳请容缓三日。三日之内，李家自当备一份礼单，到旅部谢罪,那金脉草图，李老爷说没有就一定没有。”
陈凡林在心里盘算着，这三日够他走一趟聚奎塔，够组织上在外头调一调路子，也够那暗流涌动的局面，酝酿出新的变数。他佯作为难地沉吟半晌，才勉强回应道："既是义梅女士开了口，我回去禀报旅长便是。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三日之内，若是李家再拿不出金脉草图，旅长那边，我也兜不住。"
张勇起身抱拳：“有劳陈组长。三日之期，他们李家父子记下了。”
一行兵卒退回营中时，已近晌午。陈凡林向裘忠生复命，把“三日之约”的来龙去脉说了。裘忠生摩挲着茶杯，良久不语，末了却只是说道：“三日便三日。凡林，你办事，我放心。这几日你且歇着，等李家送来金脉草图，我再命人叫你。"
陈凡林的后背已是沁了一层薄汗。他知道，这三日是张勇、丁义梅为他挣来的，也是他为邵武这条暗线挣来的。可这三日里，还有一桩让他放不下心的事——那就是河源傩班的丁秀禾。
午后，老陈把儿子唤进里屋，他关上门，劈头便问：“将来金矿的收入七成给驻军，是你自己答应的，还是裘忠生对你说的？"
“是旅长让我去督办的，金脉草图到底在不在和平李家，这还是个未知数。陈凡林如实说道。
老陈眯起双眼，半晌才言：“凡林，你还年轻，可得多看一层。裘忠生要驻军收金矿七成，真是为了军需？他裘家在建瓯师部经营多年，要的是把邵武变成他私人的口袋。蒋诚达这一走，邵武新来的县长不一定是他的对手，裘忠生十有八九拿李家开刀，这既是给上面递投名状，也是做给别人看，邵武到底是谁说了算。"
陈凡林心头一震。他一直把裘大奎调兵当作抢夺金脉草图的权术。蒋诚达有陈诚亲送，是领袖那边的人；他一走，故县丁府、和平李家、河源傩班，连同他自己，只怕都要被卷进那新的漩涡里去。
“父亲，这三日的时间，岂不是更金贵了？”陈凡林低声道。
"老陈叹口气，慢慢说道：“也凶险。裘忠生越是急着要金脉草图，越说明他在赶日子。你记着——李家的卫队，傩班的鼓，这三天夜里能不动，就别动。真到了非动不可的时候，那也要给姓裘的一点颜色看看。"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在邵武给你看着呢。”
陈凡林望着父亲鬓角那几缕灰白色的银发，喉头一哽，只重重应了声“是！”。老陈是师长刘尚志的司机，明面上只是个听差的，可这半世在军旅里摸爬滚打，看人看事的分寸，比那些挂衔的参谋要老辣得多。他知道，父亲这句“看着呢”，是在这乱世里给儿子最难得的托底。
裘忠生盯上了和平李家，傩班的动静，只怕也落进了有心人的眼里。陈凡林不能让秀禾出事，更不能让傩班这条地下交通线，也一并暴露。
傍晚，陈凡林寻了个由头去和平，他往聚奎塔方向走去。暮色四合，塔影愈长，远远地，便听得一阵雄浑的傩鼓声——"咚、咚、咚"，一声紧似一声，像是要把这一春的心事都擂进深地里。塔下的空场上，燃着几堆篝火，十几个傩人戴着狰狞的面具，正踩着鼓点排演。火光映得人脸上明明灭灭。
陈凡林在人群外站住，目光在场上搜寻。不多时，便见一个身段利落的姑娘卸了面具，从人丛中走了出来，额上沁着细汗，此人正是丁秀禾。她见到陈凡林，先是一怔，随即快步过来，压低声音说道：“你怎么来了？裘忠生那双眼睛，可没闲着。"
陈凡林低声说道：“我只有一句话问你——和平李家匿藏的来龙山金脉草图，这三日，傩班能不能替我盯着？"
丁秀禾一怔，旋即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亮色：“你是说，李家藏有金脉草图，三日便要交给驻邵武军？"
"陈凡林望着火光，声音压得极低，“我不敢肯定，但李家已被邵武驻军围了个水泄不通。”
丁秀禾沉默片刻，重重点头：“我懂了。傩班既要守护着藏在聚奎塔的电台和电台组件，还要盯着李家藏着的金脉草图。”
火光跳动，映着两人相望的脸蛋。陈凡林想说些什么，可喉头却被哽住了，只是把一句“你也要当心”咽回了肚里。丁秀禾却像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说道：“凡林哥，我在傩班长大，别的不会，这傩礼的门道，我闭着眼都摸得清。”
陈凡林心头一热，望着她：“我不仅担心傩班人，更担心秀禾你。裘忠生那双眼睛，如今正往这边探。这三日，你领傩班排演归排演，但也要做好应战的准备，之前驻军给了你们一些武器，真到了动武的时候，便要寻找时机，快速擒住裘忠生的侄儿裘大奎。"
丁秀禾点了点头，其眼波在火光里一闪，“我知道，只有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才能以武力来压制敌人。”
陈凡林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却又停住，回头道："秀禾，等这桩事过去了，我请你看一出太平戏——那傩舞里，若能添上一段新唱，便更好。"
丁秀禾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颊上泛起点笑意，却没有接话，只把面具往脸上一扣，重新融进了那跳动的火光里。陈凡林望着她的背影隐入傩群，心里那根弦，非但没有松开，反倒更紧了些——他许下的，不只是一句看戏的约定，更是一句连他自己都还没敢细想的承诺。
他退回李家时，夜已深了。月光照在和平老街的方向，那盏本该在李家祠堂里亮着的汽灯，却熄得比任何时候都更早。
三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这邵武暮秋的夜里，却注定有人睡不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