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长路识人
    我又来到浅滩,我比海水更想呜咽。

    方角的身子越来越轻了。轻得像一捆干柴,像一袋子棉花,像一片叶子。摇摇欲坠,我总要回头确认他是否还在我的背上。有时候感觉不到他的重量,我慌得原地打转,直到他微弱的气息吹在我脖子上,我才放下心来。

    我想哭。可是鹿怎么会哭呢?

    为什么我的眼里模糊了?

    大概是海水浸着我眼睛了。你把我娘带走,现在还想把方角带走。

    海水涨潮,冰凉的水裹着我的蹄子,一点一点往上爬。水位越来越高,没过我的小腿,没过我的膝盖,没过我的肚子。

    我站在水里,一动不动。方角趴在我背上,一动不动。我想我是在哭的。这应该是我最像人的一回。如果当人要这么难受,我宁愿做头鹿。

    方角老了,我就和方角一起老。我的命是方角救活的,我得一直陪着他。方角就剩我了,没我跟他闹,他该有多无聊。

    我不知道自己在浅滩里站了多久。

    海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潮汐像一头巨兽的呼吸,一起一伏,永不停歇。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随着波浪起伏闪烁。远处的海平线模糊了,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方角趴在我背上,一动不动。如果不是他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我几乎以为他已经走了。

    我迈开蹄子,从海水里走出来。水从我身上哗啦啦地流下来,打湿了沙滩。我在沙子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像一串省略号。我一步一步地走着,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天上的星星渐渐稀疏了。东边的天开始发白,像有人在墨水里滴了一滴牛奶,慢慢地洇开。

    又一个夜晚过去了。又一个白天要来了。可方角还没有醒。

    我走过一片麦田。麦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齐刷刷的麦茬,在晨光里泛着金色的光。麦田尽头有一间小屋,屋顶上冒着炊烟。炊烟细细的,直直的,升到半空中被风吹散。

    我想起很久以前,方角跟我说过:“人活着,就是一口烟。烟散了,人就没了。”我当时不懂。现在我好像有点懂了。

    我走过一条小河。河水清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石头上长着青苔,滑溜溜的。河边有几株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画出一个个圆圈。

    方角最喜欢柳树。他说柳树命硬,折一根枝条插在土里就能活。他说人要是也能这样就好了,断了胳膊长新的,死了埋了又活过来。

    “可惜人是人,柳树是柳树。”他叹了口气。

    我走到河边,低下头喝了几口水。水是甜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我想把水含在嘴里,回头喂给方角喝。可我的嘴太小了,含不住多少。

    方角还是没醒。我继续走。

    走过一座石桥。石桥很老了,桥面上的石头被踩得光滑如镜,缝隙里长出了野草。桥下是一条不宽的河,河水缓缓地流着,声音轻轻的,像在哼歌。

    我想起方角哼歌的样子,他的头会微微摇晃,手指会轻轻敲着膝盖。他哼的那些小调,有的欢快,有的忧伤,有的什么都不是,就是瞎哼哼。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在戏班子里待过。我不信。他一个瞎子,怎么待戏班子?他说他是敲锣的,不用看,听就行了。

    我还是不信。他笑了:“爱信不信。”

    我过了桥,眼前是一片林子。

    林子不大,树也不高。有槐树,有榆树,有几棵弯腰的老枣树。林子里很安静,连鸟叫声都没有。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

    我在一棵槐树底下停下来。槐树开花了,白色的花一串一串地垂下来,香气浓郁得让人发晕。我仰起头看着那些花,心想:方角要是醒着,肯定又要念叨“槐花蒸饭好吃”了。

    他每年槐花开的时候都要说这句话,说了不知多少年。

    可他从没吃过槐花蒸饭。我问他要不要吃,他说:“想想就行了,真吃了就没念想了。”

    人真是奇怪的动物。明明想吃,却不去吃。明明想要,却不去要。

    太阳升起来了。橙红色的,大大的,像一面铜锣挂在东边的天上。阳光穿过林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碎了的画。

    方角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立刻感觉到了。他的手指搭在我脖子旁边,轻轻的,像一只蝴蝶落在上面。那根手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整只手都握了起来,抓住了我的毛。

    “妞……”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猛地转过头,差点把他的鼻子撞歪。

    方角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枯叶。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嘴角翘了起来,露出一排还算整齐的牙。

    “你还没把我甩下去啊?”他说。

    我激动得想撒腿跑了疯一下。但我忍住了,我怕把他颠下去。我只是用鼻子蹭他,使劲地蹭,蹭得他直喊:“行了行了,你要把我蹭掉一层皮啊!”

    方角终于醒了。

    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动作还是很慢,像是身上的零件生锈了。他的脸上还是惨白惨白的,嘴唇干裂,整个人瘦了一圈。

    但他醒了。这就够了。

    “这是哪儿?”方角问。

    我看了看四周。林子,槐花,斑驳的阳光。我也不知道这是哪儿。

    方角伸出手摸了摸旁边。他摸到了槐树粗糙的树皮,摸到了垂下来的槐花。他把槐花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笑了。

    “槐花开了啊。”他说。

    他摘了几串槐花,塞进嘴里嚼了嚼。嚼了一会儿,又吐出来,说:“生的不好吃,涩。”然后又摘了几串,塞进嘴里。

    我看着他,心想:你不是说“想想就行了,真吃了就没念想了”吗?

    方角好像听到了我的心声,嘿嘿一笑:“念想没了就没了,肚子饿了是真的。”他从我背上滑下来,站了一会儿,稳住了。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背,说:“走吧,找点吃的。”

    我跟着他走。方角走在前面,手里举着那根芦苇鞭,一边走一边扫开面前的杂草和树枝。他走路的样子很奇怪,明明是个瞎子,却走得很稳,像是有眼睛一样。

    我知道他靠的是耳朵和鼻子。他的耳朵灵得很,远处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鼻子也灵,能闻到几百米外的炊烟和水源。他的脚底下也有感觉,能分辨出硬地、软泥、碎石和青草。一千多年的瞎子,不是白当的。

    我们走出林子,来到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口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井绳已经烂了,木桶歪在一边。

    方角走到井边,探头闻了闻:“有水,不深。”他弯腰捡起一块石头,丢进井里。过了一会儿,听到“咚”的一声。他点点头,说:“大概两丈。”

    我不知道两丈是多深。我只知道他打不到水。

    方角想了想,把芦苇鞭的一头递给我:“咬着,别松口。”我咬住了鞭子的一头。方角把另一头拴在木桶的把手上,然后把木桶放进井里。木桶碰到水面,发出沉闷的声音。方角用力往上提,我咬着鞭子往后拽。

    一人一鹿,费了好大的劲,终于提上来半桶水。

    水很凉,很清,带着一点土腥味。方角先喝了几口,然后把剩下的倒在我的蹄子上,帮我洗了洗。泥巴被冲掉了,露出下面白色的皮毛。

    方角摸了摸我的蹄子,说:“马绿妞,你这蹄子磨得都快没了。”

    我低头看了看。果然,蹄子磨得薄薄的,边缘都卷起来了。我走了太多的路,磨了太多的地,蹄子都快磨穿了。

    方角叹了口气:“走吧,找个铁匠,给你钉个蹄铁。”

    我愣住了。钉蹄铁?那是马才钉的东西啊。

    方角道:“你是马绿妞,姓马的钉个铁蹄天经地义!”

    我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