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知根觅途
    “我老了。”方角忽然说,语气故作深沉,像是在念戏文。

    “没看出来。”

    这么些年,方角的外貌不曾发生任何改变。他的脸上没有多一道皱纹,头发没有白一根,牙齿没有掉一颗。他的手还是那么粗糙有力,他的背还是那么挺直。连酒量也丝毫不见长进——二两便不省人事,醉得像一摊泥。

    我属实从他身上看不到时间的存在。

    “一成不变不就是落伍了嘛。”方角叹了口气。

    我不懂什么叫落伍。我只知道,方角还是那个方角,我还是那头鹿。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很平静。

    方角不再像以前那样频繁地出门了。他更多的时间是待在那棵老银杏树下,喝酒,打盹,哼一些我听不懂的小调。那些小调有时候像是戏文,有时候像是童谣,更多的时候什么都不是,只是没有歌词的旋律,咿咿呀呀的,像风吹过空瓶子。

    我喜欢听他哼歌。虽然我听不懂,但我觉得好听。就像风吹过芦苇荡的声音,像水拍打浅滩的声音,像雨落在银杏叶上的声音。

    一天,方角忽然问我:“妞,你想家吗?”

    我想了想。

    家是什么?

    如果家是我出生的地方,那我从来没有回去过。如果家是我长大的地方,那我从来没有离开过。如果家是我喜欢的地方,那我一直在那里。

    “我不知道。”我甩了甩秃尾巴。

    方角好像看懂了,点点头。

    “我掐指一算,你是在这方圆十里内出生的。”他伸手指了个方向,食指指向东南方,“那边,离海不远。你一生下来,你娘就倒在沙滩上,再也没爬起来。”

    我愣住了。

    这件事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方角继续道:“你从未尝过母乳,角也因此长不大。潮水把你娘带走,卷来了螃蟹,你尾巴也是那时候被夹断的。”

    我的蹄子陷进沙子里。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影子里,我的角短得像两颗钉子,尾巴只有半截,耷拉着,像一根折断的草。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不是生来就残废的。

    原来我也有过娘。

    只是我没见过她,不记得她,连她的味道都闻不到。

    “所以我喜欢来浅滩?”我终于明白了。

    “所以你喜欢来浅滩。”方角说,“生命对根的依恋绣在心尖上,刻在骨髓里。你自己都不知道,可你的蹄子知道,你的角知道,你的尾巴知道。它们把你带到这里来,一遍又一遍。”

    我不说话了。方角也不说话了。

    我们就这样待着,一人一鹿,在浅滩上。海水一下一下地拍着沙滩,像谁在打鼾。天边的云彩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像着了大火。

    过了很久,方角说:“马绿妞,我果然是老了。”

    我一惊。

    我很想反驳他,不,你不老。你最近只是累坏了。你醉酒能睡上十天,你一点都不老。

    可话哽在喉咙口,我怎么使劲都出不来。

    我想告诉他,你在我心里永远不老。

    可我是鹿,鹿哪里会说人话。

    我只能用头蹭蹭他的腿,轻轻的,柔柔的,像他当年摸我的头一样。

    方角笑了。他摸了摸我的鹿角,那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的手从角尖摸到角根,又从角根摸到角尖,反复了好几遍。

    我的鹿角小小的,硬硬的,不像其他公鹿那样枝枝丫丫、威风凛凛。可在方角手里,它们好像也变得珍贵了起来。

    “你把我送回家吧。”方角说,“人啊,心再野也是扎在根上的。”

    方角说要回家。

    可我不知道他的家在哪里。

    我跟着他走了一千多年,走过无数的路,跨过无数的桥,翻过无数的山。他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他睡哪里我就睡哪里。可我从来没有想过,他的家在哪里。

    他一直没有家,或者说,他的家就是路。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他说的是“回家”,不是“上路”。这两个词在他嘴里有着完全不同的重量。上路是轻飘飘的,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走,回家是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

    我背着他走。走了很久,走了很多天,走了很多路。

    可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我逢人便问:“方角的家在哪里?”

    当然,我问的方式是拦住路人,用鼻子拱拱他们,然后用蹄子在地上画一个圈。这是我和方角之间的暗号——画圈代表“家”。

    可惜,路人们不懂。

    他们看到一头鹿拦住路,先是吓了一跳,然后认出了我——神仙的鹿。于是他们跪下来磕头,往我脖子上挂红布条,端来清水和果子。

    “祥瑞啊!”“天赐啊!”“福恩啊!”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有的还掏出香来烧,烟雾缭绕,呛得我直打喷嚏。

    可没有一个人知道方角的家在哪里。

    我转了一圈又一圈,问了一个又一个人。老人,中年人,年轻人,孩子。男人,女人。种地的,打鱼的,卖货的,念书的。我全都问过了。

    没有人知道。

    方角见证了他们一代又一代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给爷爷的爷爷看过病,给孙子的孙子取过名。他的故事在人们口中传了一代又一代,成了传说,成了神话,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他从不透露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人们只知道神仙,不知道方角。

    只知道神仙无所不能,不知道神仙连家都找不到。一头迷路的鹿和不省人事的神仙,对人们来说再也算不上寄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