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太行寒径,易水初见
    《闫氏千秋》第六章 太行寒径,易水初见

    秋日晓霜铺满阎乡古道,牛车木轮碾过覆着白霜的黄土,咯吱声响刺破河谷清晨的寂静。姬安之子阎承远领北上支族,正式辞别阎邑。族中男女老幼共计七十余人,牛车六乘,载着粟种、农具、织机,最重要的一匣竹简族谱,稳稳安放于最前方的车舆。

    邑门之外,姬启、姬安并肩伫立,目送远行队伍。

    “路途千里,太行群山阻隔,山涧多寒,戎狄时有出没,万事慎之又慎。”姬启声音沉厚,伸手拍了拍阎承远的肩头,“若寻得宜居之地,即刻遣人返乡传信;倘若境遇艰难,不必固守一地,保全族人血脉为第一要务。”

    阎承远躬身行礼:“伯父、父亲教诲,晚辈永世不忘。无论身在何处,族人恪守族训,耕读不废,不忘阎水祖源。待到时局平定,必连通南北两支,共修族谱。”

    姬安沉默良久,自腰间解下一只布囊递过去,囊中存放着阎水河畔采撷的草药种子:“一路风寒,山野瘴气难防。这些草木可疗伤痛、驱寒湿。先祖自民间习得土方,危难之时,可护佑族人。日后若在北方扎根,亦当广传济世之心。”

    辞别礼毕,阎承远转身扬鞭。长长的队伍沿着周道向北缓缓行进,留守族人立于高地,久久眺望,直到人影消融在地平线尽头。

    离开阎邑管辖地界,规整宽阔的周道渐渐消失,前路只剩下樵夫、商旅踩踏而出的野径。越往北行,地势缓缓抬升,遥遥可见连绵横亘天际的太行群山。山风愈发凛冽,草木渐渐由翠绿转为枯黄,河谷气候温润,太行山前却早已寒意侵衣。

    队伍日行十余里,日暮寻避风山坳搭建临时茅舍。白日劈斩荆棘开辟通路,夜晚燃起篝火值守,防备山中野兽与游荡的边地部族。长途跋涉最是磨人,老人步履蹒跚,孩童终日啼哭,不少族人脚底磨出血泡,风寒侵入肌体,接连有人身体不适。

    阎承远谨记父祖叮嘱,取出囊中药草,令随行通晓土方的年长妇人捣碎外敷,又煮制草药汤水分发众人。一路上,草药救人的景象反复上演,这支自周室封邑走出的部族,早早埋下行医济世的种子。

    一路向北月余,群山越来越近。众人穿过一处山间隘口,走出太行南段余脉,豁然望见东面一片开阔平原,一条大河自西山奔涌而出,水波清冽,蜿蜒向东流淌。河畔滩地土壤肥厚,草木繁盛,鸟兽成群。

    随行族老登高远眺,抚须感慨:“此水自太行发源,东流不息,正是传闻里燕地南境的易水。”

    阎承远走至河滩,俯身掬起一捧河水,凉意直透掌心。他环顾四周,西侧群山作屏障,东侧平原可供开垦,河水滋养两岸沃土,远离中原诸侯纷争之地,足以安顿一族人。

    “暂且在此安营,探查周遭山川形势。”他高声吩咐族人。

    众人就地扎营,分头四下踏勘。数日走访探明,易水两岸少有大的聚落,仅有零星土著山民散居,远离燕国王城蓟城,官府管束宽松。唯一处隐患:北方山地间时有山戎部落南下劫掠,想要长久安居,必须择高地筑简易堡寨,守望相助。

    入夜,篝火熊熊。族人围坐商议去留。有人担忧北地苦寒,戎狄袭扰,盼望继续北行去往燕都附近;有人贪恋这片水土,主张就此落脚,开荒拓土。议论纷杂,相持不下。

    阎承远静静听完所有人言语,缓缓开口:“燕国王城权贵云集,土地早已被世家瓜分,外来部族难以立足。此地易水之滨,水土尚可耕耘,群山屏障足以避险。风险固然存在,可天下之大,再难寻这般安稳容身之处。先祖于阎水开基,我辈亦可于易水扎根。”

    他顿了顿,望向南方遥远的天际:“阎水祖地尚有同族坚守,我们居燕南易水,一南一北,互为犄角。他日中原大乱,一支受损,尚有另一支留存阎氏血脉。”

    族老沉吟许久,颔首赞同。众人几番思量,最终达成共识,择易水西岸向阳高台,开辟营地。

    次日清晨,族人一同举行简易祭祀。没有宗庙礼器,便以石块充当祭台,面朝南方阎水方向焚香叩拜。

    阎承远朗声祷告:“阎氏北上支脉,远离祖邑,抵达易水河畔。从今往后,耕于斯,居于斯。血脉同源,不忘阎水;立身处世,谨守族训。愿先祖庇佑,族人平安繁衍,静待南北一脉重逢之日!”

    祭礼完毕,青壮年扛起石锄木耒,走向荒滩开垦田地。泥土被层层翻开,新的家园,于太行东麓、易水之畔缓缓萌芽。

    千里之外的阎乡,秋风依旧吹拂阎水。姬启站在河岸远眺北方,心中深知,山河相隔,此后书信难通,南北两支族人,前路各自要迎接无尽风霜。西周王纲日渐倾颓,一场席卷天下的大变局,正在不远的将来静静等候阎氏子孙。